【第553章 堆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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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三，盛夏初盛。
高州府的早稻齊齊抽穗，田野鋪展成一片深沉油綠，風一吹便翻起細浪，連空氣裡都浮著淡淡的青稻氣息。
那氣味淡淡的，帶著一絲微甜，混著泥土的腥香，是莊稼人最熟悉、也最踏實的氣味。
孫定運這些日子往鄉下跑得格外勤。
官道翻修的事已近收尾，各縣報上來的進度他都看過，最慢的也能趕在入秋前完工。
他便將全副心思，落回了最根本的田畝之上，那些佃戶們世世代代麵朝黃土耕種的土地，究竟能不能再多打幾鬥糧，能不能讓一家人的日子，再鬆快一分？
這日出門，他未擺儀仗，隻帶了黃文忠、李談、石頭，另點了四名精悍親隨護行。
親隨們腰挎短刀，步履沉穩，不遠不近跟著，既不顯得張揚壓迫，又能應付萬一。
石頭背著紙筆、小鏟與量尺，李談揣著傷藥與布巾，這是孫定運吩咐的，說下鄉走動，萬一遇見傷病的農人，能幫一把是一把。
一行人輕裝簡從，穿行在田壟之間。
他們走遍電白、茂名、化州三縣鄉間，看土色，辨墒情，問年成，聽老農們講祖輩傳下的耕種規矩。
孫定運一路走，一路蹲下身抓土撚看，指尖沾著泥，指甲縫裡塞著黑褐色的土屑，他不在意，隻是細細地撚，細細地看，偶爾湊到鼻端聞一聞。
黃文忠跟在後頭，看著這位年輕府尊蹲在田埂上的背影，心裡暗暗感慨。
他在高州十年，見過的官員多了，可能這樣蹲在田裡、親手抓土、聽老農說莊稼活的，一個都沒有。
行至電白縣一處小村，孫定運在一戶農家田埂前停下腳步。
那田埂比別處矮了一截，土色泛著淺淡的黃白，像一個人常年吃不飽飯的臉色。田裡的稻禾稀稀拉拉，比別家的矮了半尺，葉子蔫蔫地耷拉著，看著就讓人心裡發沉。
他緩緩蹲下身，從地裡抓起一把土。
那土又瘦又硬，攥在掌心沙沙作響，鬆散無黏性，稍微一用力便從指縫簌簌漏下去。他攤開手，掌心裡隻剩下一層薄薄的灰白粉末，連一絲肥潤的氣息都沒有。
“這地，一年能打多少糧？”他輕聲問。
田主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姓張，村裡人都叫他老張。
可他那張臉，任誰看了都得說五十出頭，黧黑的皮膚被日頭曬得起了層層的褶子，眼角的紋路深得能夾住灰塵。
兩鬢早早見了白，背脊微微佝僂著，像是常年被什麼東西壓著，直不起來。
他站在田埂邊，手足無措，兩隻粗糙的手在衣襟上反複搓著，搓得那塊布都發了白。頭垂得很低，不敢抬，聲音更是拘謹得發顫：
“回、回大人……這地太瘦，好年景一畝也就一石五六，差年成不過一石出頭，比不得人家肥田，能收兩石多……”
孫定運看著他，心裡微微一酸。
這人分明比自己父親大不了幾歲，可看起來，卻像兩輩人。
他又抓起一把土，湊到鼻端輕嗅。隻有一股貧瘠土地特有的寡淡，無肥、無潤、無生氣，像一塊被榨乾了所有汁水的甘蔗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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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世記憶裡的堆肥、深耕、輪作、綠肥，此刻一點點清晰起來，像沉在河底的石頭，被水流慢慢衝開淤泥。
“平日都上什麼肥？”他緩緩鬆開手，泥土自指縫滑落。
老張苦著臉，聲音更低，像是說了什麼丟人的事：“能有什麼肥……家裡養頭豬，攢點糞；再湊些灶灰、爛草，隨便漚一漚。量少力薄，頂不了多大用處。”
他說著，又補了一句，像是在為自己開脫：“大人，不是咱懶，是實在沒東西漚。那點糞，還不夠自家菜地的……”
孫定運點點頭，沒有說話。
他當然知道。這個時代，肥料就是糧食。一頭豬一年能攢多少糞？一家的灶灰能有多少？爛草爛葉倒是遍地都是，可沒有章法地亂漚一氣，肥力早就散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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