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帝後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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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寧宮的夜，這一次，是真的死寂。
沒有刻意壓抑的哭泣，沒有焦灼的踱步聲，甚至沒有燭火偶然爆開的劈啪聲。所有的宮人都被屏退到了殿外十丈遠的距離，連王景弘也隻能垂手肅立在緊閉的殿門外，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石像。殿內，隻有兩盞長明燈在紫檀木燈座上靜靜地燃著，火光穩定而微弱，將偌大的空間照得半明半暗，那些熟悉的陳設在昏黃光線下拖出長長的、扭曲的陰影，仿佛潛伏的巨獸。
朱元璋坐在暖炕邊，背對著燈光，整個人幾乎融進身後的黑暗裡。他維持著從偏殿回來後的姿勢，一動不動，雙手撐在膝蓋上，手背上暴起的青筋在微弱光線下清晰可見。他的臉藏在陰影中，看不清表情，隻有那雙眼睛，在幽暗裡閃著兩點近乎凝固的、駭人的寒光，死死盯著對麵牆上懸掛的一幅《百子嬉春圖》——那是馬皇後早年親手繡製，寓意子孫繁盛，平安喜樂。如今看來，卻像是一種無聲的、殘酷的嘲諷。
馬皇後就坐在他對麵的繡墩上，身上披著一件素色的夾棉披風。她的臉色比下午暈厥剛醒時更顯蒼白，但神情卻異常平靜，平靜得近乎詭異。她手中捏著一方素帕，指尖無意識地撚著帕子的一角，目光低垂，落在自己裙擺細密的纏枝蓮紋路上，仿佛在數那上麵究竟有多少朵蓮花。
時間像是被凍結的油脂，粘稠而緩慢地流動著。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一個時辰。
“妹子……”
朱元璋終於開口了。聲音乾澀、沙啞，像是沙礫在生鏽的鐵器上摩擦，每一個字都吐得極其艱難，仿佛用儘了全身力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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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明遠……那個後生說……”他停頓了一下，喉結劇烈地滾動，似乎在吞咽某種極其苦澀的東西，“他說……你……你會在雄英去後不久……也……病逝。”
最後兩個字，他說得極輕，輕得幾乎要被殿外偶爾掠過的風聲掩蓋。但落在馬皇後耳中，卻不啻驚雷。
她撚著帕子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隨即又穩住了。她沒有抬頭，隻是長長的睫毛，如同受驚的蝶翼，輕輕顫動了幾下。
“哦？”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超脫的、近乎飄渺的平靜，“是麼？也是……病逝？”
“他說……不是絕症。”朱元璋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壓抑到極致的、即將噴發的暴怒和錐心刺骨的疼痛，“他說……是庸醫！是庸醫誤診誤治！耽誤了！用藥不當！他說……如果能換個明白大夫……能救回來！能救回來！！”
最後四個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回蕩，震得燭火都搖晃起來。他終於無法再維持那僵硬的姿勢，猛地站起身，像一頭受傷的困獸，在狹小的空間裡急促地來回走動，雙手時而緊握成拳，時而狠狠抓扯著自己的頭發。
“庸醫！太醫院裡那群廢物！酒囊飯袋！朕每年花那麼多銀子養著他們！他們就是這樣回報朕的？！就是這樣伺候你的？！他們害死了你！他們害死了你！！”他的怒吼聲中，混雜著哽咽，那是極度悲痛與暴怒交織下的失控。
馬皇後終於抬起頭，看向她的丈夫。燭光映在她清澈的眸子裡，那裡有震驚，有恍然，有對命運的默然接受，但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奇異的安寧，以及一種更為深沉堅韌的力量。
“重八，”她輕聲喚他，聲音不高，卻像一捧清涼的泉水，瞬間澆在了朱元璋沸騰的怒火和悲痛上，“你冷靜些。”
朱元璋的腳步猛地頓住，回頭看向她，眼中血絲密布，寫滿了痛苦與不解：“妹子！你……你難道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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