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餘波蕩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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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色灰蒙蒙的，一層薄霧籠罩著巍峨的紫禁城，將那些朱紅的宮牆、金黃的琉璃瓦都蒙上了一層潮濕而黯淡的紗。東宮側殿的庭院裡，幾片梧桐的黃葉打著旋兒飄落，沾了露水，沉甸甸地砸在青石板上，悄無聲息。
朱允炆已經換上了一身素淨的、沒有任何紋飾的淺藍色細布棉袍，頭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著。他今年才五歲，身量未足，穿著這身過於樸素的衣裳，更顯得單薄瘦小。他安靜地站在廊下，身邊隻跟著一個同樣沉默寡言、麵相老實的中年太監，和一個負責搬運行李的小火者。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宮人送行。
他沒有哭鬨，也沒有追問為什麼。這幾日，東宮的氣氛壓抑得可怕，那些熟悉的、總是帶著討好笑容的宮女太監們，見了他都像躲瘟疫一樣遠遠避開，眼神裡充滿了複雜的、他看不懂的情緒——有憐憫，有恐懼，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遠。
母親呂氏已經好多天沒見到了，父親朱標來看過他一次，隻是摸了摸他的頭，眼神疲憊而深沉，說了一句：“炆兒，去鳳陽好好讀書，靜養身體，要聽話。” 然後便匆匆離去。
他知道，一定發生了什麼天大的、不好的事情。但他不明白，為什麼這件事的後果，是要讓他離開從小長大的皇宮，離開父親，去一個遙遠而陌生的地方——“看守皇陵”。
“殿下，車駕備好了。” 中年太監垂著眼，聲音平板無波。
朱允炆點了點頭，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生活了七年的東宮側殿。
晨霧中，殿宇的輪廓有些模糊。他記得母親以前常坐在那扇窗前，教他認字，給他講一些有趣的故事。
他也記得兄長雄英以前常常跑來找他玩，雖然雄英是嫡長孫，地位更高，但對他這個弟弟卻很好……隻是後來雄英病了，好了之後就被保護起來，再難見麵了。
他沒有再說什麼，轉過身，邁開小小的步子，跟著太監，走向那輛停在宮門處、沒有任何皇家標識的青幔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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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輪碾過濕潤的石板路，發出沉悶的轆轆聲，緩緩駛出了東宮，駛出了他熟悉的、屬於皇孫的生活。
聖旨是早朝時頒布的，由通政司直接宣讀，並未經過太多討論。“皇孫允炆，自幼體弱，性喜清淨。近感秋燥，太醫雲宜遠離喧囂，靜心調養。著即日前往鳳陽，守護皇陵，讀書養性，非詔不得回京。”
旨意簡潔，理由看似充分——“體弱”、“喜靜”、“調養”。然而，一個五歲的、並無明顯惡疾的皇孫，突然被送往遠離政治中心的鳳陽看守祖陵，且附加了“非詔不得回京”的嚴令，其中蘊含的政治信號，對於朝堂上那些嗅覺敏銳的官員來說，簡直如雷貫耳。
呂家覆滅的餘震尚未完全平息。雖然官方定調是“光祿寺卿呂本勾結胡惟庸逆黨，陰蓄異誌，事敗伏誅，夷其三族”，其女呂妃“聞訊驚悸暴斃”，整個案子被牢牢釘在了“胡惟庸案”這根已經讓百官膽寒的政治絞架上，快刀斬亂麻，無人敢置喙。
但私下裡，各種猜測暗流湧動。呂本一個管祭祀宴饗的光祿寺卿，如何“陰蓄異誌”到需要夷滅三族的地步？呂妃好好的，怎麼就“驚悸暴斃”了？更蹊蹺的是，呂家覆滅的幾乎同時，皇嫡長孫朱雄英大病初愈，皇孫朱允炆被立刻遣離京城……
這些碎片拚湊在一起，即便不知曉常遇春舊怨、謀害常妃、皇長孫、皇後等驚天內幕，也足以讓聰明人勾勒出一幅“後宮傾軋、涉及皇嗣、觸怒天顏”的可怕圖景。隻是這圖景太過駭人，誰也不敢宣之於口，更不敢深究。
散朝時，官員們三三兩兩走出奉天殿，彼此交換的眼神都帶著心照不宣的驚懼和警惕，說話的聲音不自覺地壓到最低，匆匆寒暄幾句便各自散去，仿佛多停留一刻，就會被那尚未散儘的肅殺之氣沾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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