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的棱角在肩頭硌出一道紅印。他沒理會。
“宣旨。”
親隨上前一步,展開明黃色的綾子,高聲念道:
“大華皇帝詔曰……追封故五台山智深禪師魯達為護國禪師。一生行俠仗義,扶危濟困,於國有大功,於民有大義。著在五台山建智深塔,永世供奉,後人瞻仰。欽此。”
山上安靜得出奇。風從山那頭吹過來,把綾子的一角吹得翻了起來。
林衝低著頭。史進攥著拳頭。朱武摘了帽子。
有人小聲說了句:“魯大師生前不是推了護國公麼……”
武鬆聽見了。
他沒回頭,聲音不大,但山上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說不要,朕偏給。”
頓了一下。
“活著的時候他不要,走了……朕做主。”
沒有人再吭聲。
棺木入了土。黃土一鍬一鍬地蓋上去,越蓋越厚。武鬆站在旁邊看著,從頭看到尾。等最後一鍬土拍實,墓碑立好,他才開口。
“都下去吧。”
林衝想說什麼,被武鬆一個眼神擋了回去。
“朕坐一會兒。”
人群散了。文官武將、弟兄親隨,一個個從山路上退下去。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隻剩山風的聲音。
武鬆在墓前坐了下來。
盤腿,就像魯智深平時打坐那樣。麵前是新立的墓碑,上頭刻著“護國禪師魯達之墓”,字是武鬆親筆寫的,一筆一劃,沒一個歪的。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酒壺。
是從山下鎮上買的,最烈的那種高粱酒。魯智深活著的時候最愛喝這個。“什麼花雕女兒紅……那是娘們兒喝的。爺們兒就得喝高粱。”這是魯智深的原話。
武鬆把酒壺拔開,倒了三碗。
三隻粗碗,也是從鎮上買的,灰不溜秋的,跟皇宮裡的東西一個天一個地。但魯智深就喜歡這種。他說細瓷碗太薄,不經摔。
武鬆端起第一碗。
“第一碗。”他說。聲音很輕,跟麵前的人說話似的。“敬你的命。你這輩子,拳打鎮關西,倒拔垂楊柳,火燒瓦罐寺,大鬨野豬林。旁人一輩子乾不了的事,你一個人全乾了。夠硬。”
酒灑在墓前的黃土上,滲下去,留下一片深色的印子。
武鬆端起第二碗。
“第二碗,敬你的義。”他說。聲音還是輕的,但手沒抖。“你這人,一輩子沒替自己活過一天。打鎮關西是替金翠蓮出頭,鬨野豬林是替林衝擋刀,上梁山是替兄弟們扛事。到了最後,連護國公都不要,隻要一座廟。你說你自在了……朕信你。”
第二碗酒灑下去。黃土又濕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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