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宮牆內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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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寧宮前，漢白玉欄杆被午後的陽光曬得有些發燙。
楊廷和、蔣冕、魏彬、溫祥四人已靜候了近半個時辰。宮門緊閉，裡頭隱約傳來低緩的誦經聲和檀香氣息，絲絲縷縷飄出，縈繞在殿前空曠的廣場上。
“太後因大行皇帝之事，悲痛過度，近日皆在焚香誦經，敬祈神佑，吩咐了無要事不得驚擾。” 進去通稟的小太監低眉順眼地出來，又將這話重複了一遍。
蔣冕的額頭已滲出細密的汗珠，不知是曬的，還是急的。他下意識地踱了半步，官袍的下擺擦過光潔的地麵，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望向楊廷和，眼底的焦灼幾乎要溢出來：“元輔，這……”
“蔣閣老。” 楊廷和未曾回頭，目光依舊平視著那兩扇緊閉的、象征著太後威儀的朱紅宮門，聲音平穩得像一潭深秋的靜水，“《大學》有言：‘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 你我此刻，便在這‘止’與‘定’之間。每臨大事，須有靜氣。躁，則易生變。”
他的話不緊不慢，字字清晰，不僅是對蔣冕的提點，更像是一種無形的場，將四人周遭有些浮動緊繃的空氣，緩緩壓了下去。
蔣冕深吸一口氣，勉強按捺住心緒，但眼神仍不住往宮門方向瞟。
他轉向魏彬，語氣因急切而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指令的味道：“魏公公，坤寧宮那邊禮典將開，時辰不等人。可否先調派些妥當人手，往坤寧宮左近……稍作布置，以備不時之需？總要先看住了，以免……”
魏彬手中那串沉香念珠撚動的節奏絲毫未變，他眼皮微垂，目光落在自己玄色宮靴的靴尖上，仿佛那上麵有什麼極有趣的紋路，對蔣冕的話恍若未聞。
空氣微妙地凝滯了一瞬。蔣冕臉上有些掛不住，正待再開口。
“蔣閣老。” 楊廷和適時出聲，打斷了這無聲的尷尬。他緩緩轉過身，先是對魏彬和溫祥露出一個極淡的、帶著理解與同僚情誼的微笑，“魏公公、溫公公莫怪。蔣閣老也是憂心國事，唯恐節外生枝，言語急切了些。”
他語氣溫和，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份量。
隨即，他看向蔣冕，聲音稍稍沉下，雖仍是商議的口吻，內裡的強勢卻如靜水深流，清晰可辨：“不過，蔣閣老所慮，也不無道理。江彬等久在軍伍，桀驁難馴，如今雖困於京城，其舊部黨羽未必死心。坤寧宮典禮，人員混雜，確是需多加留意。魏公公掌司禮監，提督內廷，於宮禁布防、人員調配最為熟稔。此事……還需勞煩魏公公，先行著人‘關照’一二。自然，一切須謹守宮規，未得太後明旨前，斷不可輕舉妄動，隻以‘維持典禮肅穆、拱衛宮禁安全’為要。”
這番話，既全了蔣冕的提議，又給了魏彬台階，更將“盯梢”的行為框定在“維護典禮”的合理範疇內，最後再次強調“無旨不動”的原則，滴水不漏。
楊廷和的目光隨即落回魏彬臉上，那溫和的笑意裡多了一絲更深長的意味：“新君將至，百廢待興，宮府之間，尤需和衷共濟。許多事，還得多倚仗魏公公這樣的老成持重之人，居中協調，方能內外晏然。待新君登基，理順朝局，這宮裡頭的大小事務，內閣與司禮監，更要通力合作才是。”
他說的合作，是強調以文官為主導的合作。
話語中的暗示，魏彬聽得明白。新朝氣象，文官權勢必將更上一層樓，內廷若想平穩，依附於這股最大的力量，幾乎是唯一的選擇。
至於司禮監掌印之位……楊廷和並未明言，但這含糊的“倚仗”與“合作”，已是一種預留空間的姿態。
魏彬心中雪亮。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君來自藩邸，自有親信，豈會重用先帝身邊的舊閹？楊廷和此刻的拉攏，與其說是許諾，不如說是告誡與安撫。
他魏彬能在波譎雲詭的正德朝後期坐穩司禮監頭把交椅，靠的絕非僅僅是帝寵，更是這份審時度勢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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