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不出的手段……”
查不出的手腳……買通的內外。朱厚照感到一陣眩暈。如果連張永這樣細密的人都查不出端倪,那要麼真是意外,要麼……對手的段位,高得令人心悸。
“落水之後,朕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了。”朱厚照陳述著這個冰冷的事實,“回京之後,太醫院那群廢物,越治越糟。直到今年正月……”
““到了今年正月十二日。”張永接口,聲音裡充滿了壓抑的憤怒與無力,“太醫院院使親口承認,他們已束手無策。奴婢,還有魏彬、溫祥,我們幾個慌了神,聚在一起商議。想著太醫院不行,或許民間尚有隱士名醫?我們便想著,是否奏請內閣,以朝廷名義,廣征天下名醫,為陛下診治。”
張永的聲音帶上了清晰的顫音:“……我們推魏彬去文淵閣,找楊廷和商議此事。”
他眼神發直,仿佛又看到了那日文淵閣裡昏暗的光線,聲音也跟著飄忽起來:
“魏彬躬著身,話說得小心極了:‘元輔,陛下脈象日沉,太醫署已呈束手之狀。奴婢等惶恐無地,鬥膽懇請內閣擬旨,廣征天下名醫,或有一線生機……’”
“楊廷和聽罷,緩緩放下了筆。”張永的聲調不自覺地壓低,變得平板,模仿著那種冰冷的腔調:“‘魏公公,陛下乃萬乘之尊,自有天命庇佑。太醫院彙聚四海岐黃聖手,若他們都辨不清症候,民間縱有方士,無非江湖草木,安敢以龍體相試?’”【注5】
張永吸了口氣,喉頭滾動,再開口時,語氣裡帶上了當日那種無形的重壓:“他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魏彬僵住的臉,一字一句,砸在寂靜的閣堂裡:‘此時發此亂命,非但不能救急,徒令流言四起,人心動搖。陛下靜養為要,此事——’”
“不必再提。”張永嘶聲道,“四個字,就把陛下求生的路......給堵死了啊!”。朱厚照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隻有眼底深處,仿佛有黑色的冰層在凝結、加厚。
太醫院不行,便不求諸天下。皇帝病重垂危,首要考慮的竟是“不宜驚擾”、“徒亂人心”。
這是為人臣子,對待君父的態度嗎?還是說……在楊廷和眼中,一個纏綿病榻、無法理政、甚至可能隨時駕崩的皇帝,比一個“驚擾”天下、求醫問藥、或許還有一線生機的皇帝,更符合某種“需要”?
串聯起來了。
張永的話還在耳邊回響,朱厚照靠在牆上,指尖攥緊了粗糙的被褥,指節泛白。
去年南巡的片段,像潮水般湧來:範永鑾那道措辭尖銳的奏疏,江彬當時鐵青的臉;寶應府知府蔣瑤推諉糧草時,眼角那抹不易察覺的篤定;淮安城裡那場莫名的騷亂,事後含糊其辭的結案;清江浦湖上那艘無故傾覆的小舟,落水時刺骨的寒意,還有被救起後綿延不絕的咳嗽。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凝起一層寒冰。太醫院束手無策時,楊廷和那句 “不必再提”,此刻竟清晰得仿佛就在耳邊。
良久,他緩緩吐出一口氣,聲音低啞:“這些事,湊得也太巧了。”
“所以,”他的聲音輕得像歎息,卻帶著千鈞重量,“江彬那廝……有時候蠢是蠢,看人,倒未必全錯。”
張永伏地,不敢應聲,隻是肩膀難以抑製地顫抖。
昏暗的鬥室裡,年輕的皇帝靠坐在冰冷的牆上,臉色蒼白如紙,唯有那雙眼睛,在陰影中亮得駭人,裡麵翻湧著醒悟後的冰冷、劫後餘生的後怕,以及一股深不見底的、針對外朝那一片“忠君體國”麵孔的森然寒意。
楊廷和……文官集團……
你們要的,究竟是大明朝的安穩,還是一個你們可以完全掌控的、符合“祖製”的“安穩”?
而朕的死活,在你們那盤大棋裡,又算得了什麼?
好,好得很。
朱厚照的嘴角,極其緩慢地,勾起一絲冰冷至極的弧度。
若真是這樣……那這場“死而複生”,就更有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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