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路,將救命的糧食運進君士坦丁堡。
許克呂瞬間就明白了這在上演什麼戲碼。
正經的關卡抽成雖然狠毒,但至少是有數額規定的。
而這世上永遠不缺更有經濟頭腦的人。
索恩中尉正在業餘時間進行一場課外稅務實踐,在這片沒有記者的荒蕪廢墟裡設一個黑哨卡,足以逮著窮苦鄉巴佬吃個滿嘴流油。
「你們應該感到羞恥。」
索恩中尉給自己點上了一支捲菸,深吸了一口。
老農們聽不懂,但不妨礙狗幫著他們的主人翻譯。
「我們簽署了和平條約,大英帝國的陸軍在這座糟糕透頂的城市裡流血流汗,為的就是帶給你們夢寐以求的秩序和文明,可你們這些可憐的泥腿子在做什麼?」
索恩中尉痛心疾首地用馬鞭敲了敲車轍上的油布。
「在偉大的停戰協議麵前,你們竟然試圖向叛軍走私戰略物資!」
躲在暗處的許克呂聽到這個控訴,差點氣出聲來。
這簡直是地理學上最不可理喻的笑話!
這些農民是從位於伊斯坦堡西側的色雷斯地區(歐洲部分)進城的,而安納托利亞和凱末爾的國民軍(亞洲部分)則是在伊斯坦堡的東麵,中間隔著一整個寬廣的博斯普魯斯海峽!
如果要判斷這些農民是往安納托利亞運糧,除非他們能把小麥塞進戰列艦炮口,一炮打進安卡拉的食堂裡!
但凡中尉先生在文法學校上過幾節初等地理課,他都知道自己編的理由連一隻牧羊犬都騙不過。
可這很重要嗎?並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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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英國憲兵的槍口對準你的額頭時,他說你要把聖索菲亞大教堂打包帶給叛軍,那你最好真的能把教堂扛起來搬走。
「老爺!大人們!安拉在上,冤枉啊!我們不是什麼叛軍的接應!」
為首的一名六十多歲的老農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撲了過去,在滿是石子的泥地裡咚咚磕頭。
他說的是實話,這些人可能連凱末爾是誰都不知道。
「那是麥子……那是我們塔亞村今年全部的口糧啊!大旱了半年,連餵牲口的乾草和地裡的苦菜都吃光了,我們隻求把這幾車麥子賣給法提赫的磨坊主,換回過冬的柴火和一點最便宜的麵粉,家裡連剛出生的孩子都在等這口吃的!」
旁邊的幾個年輕農民也跟著跪了下去,隻求這雙鋥亮的靴子能大發慈悲地踩過他們,哪怕施捨一點活命的機會也好。
「你這個老狗還在狡辯?!」
還沒等索恩中尉露出那副令人作嘔的悲憫表情,他的狗群就已經迫不及待地展示主子的威嚴了,大步流星地走上去,猛地一腳踹在了老農的心窩上。
「咳啊!」老農發出一聲痛苦的乾嘔,整個人仰麵摔倒在地裡,捂住胸口半天喘不上氣。
「少他媽在這裡假惺惺地哭窮!」
走狗一邊惡狠狠地罵著,一邊偷偷瞟了一眼正在慢條斯理吐煙圈的索恩中尉:「你們這些賤民背地裡一向都給那些山區叛軍送吃喝,那這些東西就是沒收的叛亂物資!把你們吊在電線桿上都是協約國司令部的仁慈!」
「叛軍同情者」是一頂完美的帽子,誰戴上這頂帽子,連同他的財產就會被立刻「合法充公」。
隻需要拿走全部小麥轉手在黑市高價賣掉,就能賺上幾十英鎊,即使對索恩中尉來說這也是幾個月的油水了,而且連一條上報防區的公文都不用批覆。
大英帝國不需要強盜,因為強盜就是他們本身。
老農掙紮著爬起來,伸手想要抱住牛車軲轆。
那是他們活下去的最後念想,一旦小麥全被沒收,可憐的牛不僅會被宰殺充軍用,他們全村幾十張嘴也會在一周內統統變成路邊的死鬼。
「不能拿走啊大人……拿走我們就要死絕了……就留一車,隻留半車給我們換鹽也行啊……」
麵對這沾著血水的乞求,文明的大英帝國軍官微微皺了皺眉,把隻抽了三分之一的高級香菸丟進積水坑裡。
「小夥子們,查查這批貨,看看裡頭是不是藏著武器。)
走狗們眼睛一亮,一個叫雷傑普的瘦猴兒就已經拿著上了刺刀的恩菲爾德步槍,幾步跳上車架。
「哧啦!」
「嘩啦啦啦……」
金黃的小麥從一人多高的大裂口處噴湧而出。
落在地上,落在泥裡,濺起一陣灰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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