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間裡，死死盯著一台正在運轉的絲杠加工車床。
切削液飛濺，鐵屑像銀色的卷發一樣掉落。
“這台床子，精度多少？”李再興問。
“0.01毫米。”德國銷售經理傲慢地回答，“這是給毛瑟兵工廠生產槍管用的。怎麼，李先生，你們清國人會用嗎？別到時候拿回去切蘿卜。”
“0.01？”李再興搖搖頭，“不夠。我要0.005的。”
銷售經理像看瘋子一樣看著他：“0.005？那是實驗室級別！那是用來製造量具的‘母機之母’！那是我們的非賣品！”
“雙倍價格。”李再興伸出兩根手指。
“這不是錢的問題，這是…”
“三倍。”
“李先生，請不要侮辱我們的職業操守…”
“五倍。”李再興麵無表情，“再加上定遠艦未來二十年的維護保養合同，指定由你們提供備件。”
銷售經理沉默了。
職業操守在金錢的攻城錘麵前，通常都脆得像張紙。
尤其是在經濟蕭條時期，公司正愁沒訂單呢。
“成交。”經理咬著牙，“但沒有保修，沒有說明書。出了這道門，我們就不認識這台機器。”
“沒問題。”
李再興要的就是這台機器。
有了它，他就能生產出高精度的量塊和卡尺。
有了量具，就能統一標準。
大清的工業為什麼爛？因為沒有標準。
江南製造局造的螺絲，哪怕是同一個型號，都沒法互換。
這就是手工作坊和現代工業的區別。
李再興要帶回去的，不僅僅是機器，更是一套名為“標準化”的工業信仰。
“鐵錘，把這台機器給我包起來。”李再興吩咐道，“記住，要像包嬰兒一樣包。下麵墊上兩層減震橡膠，上麵蓋上油紙。要是磕壞了一個角，我把你腦袋擰下來當螺絲用。”
“少爺，這玩意兒比俺媳婦還金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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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你命都金貴。”李再興嚴肅地說，“這玩意兒能生槍，能生炮。你媳婦能嗎？”
鐵錘撓了撓頭：“那……那是不能。俺媳婦隻會生娃。”
周圍的工人都笑了，但這笑聲裡，多了一分對這個東方人的敬畏。
他們看出來了，這個中國人，是個懂行的。
……
三天後。
所有的“戰利品”都堆積在碼頭上。
那是一座鋼鐵的小山。
巨大的水壓機立柱、沉重的車床底座、偽裝成紡織機的化工設備、還有數不清的精密儀器箱。
起重機的絞盤發出痛苦的呻吟聲。
“起！”
隨著號子聲，那個重達幾十噸的水壓機底座緩緩離開地麵。
粗大的鋼纜繃得筆直，甚至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崩崩”聲。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李再興站在船舷上，手心裡全是汗。
這要是掉下去，這半年的心血就全完了。
砸壞了碼頭是小事，砸碎了大清的工業夢才是大事。
“穩住！別晃！”他大聲指揮著，“往左一點！慢！慢！”
巨大的陰影籠罩了甲板。
當那個龐然大物終於穩穩地落在預定的位置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時，整艘船都下沉了幾分。
那一刻，李再興感覺自己的心臟也跟著落了地。
“好！”
工人們爆發出一陣歡呼。
李再興沒有歡呼。
他隻是靠在欄杆上，點燃了一支煙。
他的手在抖，那是極度緊張後的虛脫。
“少爺，”鐵錘遞過來一壺水，“咱們這也太狠了。俺看這船的吃水線，都快沒過紅漆了。”
“重了好。”李再興吐出一口煙圈，看著眼前這堆鋼鐵。
“這船上裝的，不是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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