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木的盒子走了進來。
盒子不大，但陳算盤捧得很吃力。
“打開。”李再興淡淡道。
陳算盤小心翼翼地掀開蓋子。
金光。
純粹的、毫無雜質的、讓人目眩神迷的金光，瞬間照亮了昏暗的書房，甚至壓過了那兩盆銀霜炭的紅光。
那是一尊佛像。
一尊足足有半尺高、純金打造的彌勒佛。
那佛像笑口常開，大肚能容，雕工之精湛簡直駭人聽聞。
更絕的是，佛像的手裡捧著的不是元寶，而是一卷經書。
這正好撓到了翁同龢的癢處：雅！太雅了！這金子都不俗氣了！
翁同龢感覺自己的喉嚨有點發乾。
他也是見過世麵的，但這尊金佛的分量，憑眼力就能看出來，起碼五百兩黃金！
折合白銀…那是多少？
“這…這是何意？”翁同龢的聲音有些發飄，剛才的凜然正氣不知何時已經飛到了九霄雲外。
“晚生偶然得了一塊頑金，想著隻有中堂大人這樣的德高望重之人，才配得起這尊佛。”李再興語氣誠懇得讓人想哭，“另外，這修繕祖宅的工匠、木料、磚石，晚生的‘再興洋行’都已經備好了。隻要中堂大人點個頭，三個月內，常熟翁宅，必將煥然一新，成為江南士林的一段佳話。”
這是一個無法拒絕的價碼。
不但送錢，還送名聲，還把事情辦得漂漂亮亮，不用你操一點心，更不會臟了你的手。
翁同龢看著那尊金佛，又看了看旁邊那份言辭激烈的奏折。
空氣仿佛凝固了。
良久，翁同龢長歎一聲，臉上的表情瞬間變得悲天憫人：“唉，李賢侄…你有這份孝心，本官…本官甚慰啊。”
他沒有去碰金佛，而是伸出手，極其自然地將那份《劾天津機器局會辦李再興疏》拿了起來。
“其實，本官對洋務，也並非全盤否定。”翁同龢一邊說著，一邊將那份耗費了他整整一個晚上心血的奏折，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送進了旁邊的炭火盆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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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舌瞬間吞噬了宣紙。
“師夷長技以製夷嘛，這個道理，本官還是懂的。”翁同龢看著紙張在火中卷曲、變黑、化為灰燼，臉上映著火光，顯得慈眉善目，“隻是，年輕人做事，不要太張揚。內廠那邊…聲音小一點，別讓言官們抓了把柄，讓本官難做。”
“晚生明白。”李再興微微躬身，掩去了眼底那那一抹深深的嘲諷，“多謝中堂大人教誨。晚生回去，一定讓工人們把嘴閉緊了，把機器加上消音的罩子。”
“嗯，去吧。”翁同龢揮了揮手，仿佛趕走了一隻蒼蠅，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那個紫檀木盒子，“天冷，路上滑。”
“晚生告退。”
走出翁府的大門，冷風撲麵而來。
李再興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煤煙味的空氣，隻覺得胸口那股惡心勁兒終於散去了一些。
“少爺。”一直等在門口的陳算盤心疼得直嘬牙花子，“那可是五百兩黃金啊！再加上修宅子的錢，咱們這一趟，扔進去了小十萬兩白銀！那都能買多少台德國車床了？都能造多少支槍了？就這麼喂了狗？”
陳算盤是真疼。
他們的人在智利跟人為了幾兩銀子的銅礦價格能吵三天三夜，現在倒好，自家少爺眼都不眨就扔給了那個隻會寫文章的老幫菜。
李再興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兩盞掛著“翁府”大紅燈籠的高門大戶。
“老陳，你覺得貴？”
李再興點了一根煙，火柴劃破夜色，“我告訴你，這便宜占大了。”
“啊？”陳算盤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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