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東方的普羅米修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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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山深處，狼牙溝。
車間裡，空氣燥熱，乳化液揮發的甜腥味、焦炭燃燒的硫磺味，還有金屬切削時那種特有的、帶著火星子的焦糊味，混合成一種隻有工業黨才能聞出的“荷爾蒙”。
十八歲的劉啟明死死盯著眼前這台從普魯士進口的精密車床。
他不是秀才，也沒讀過四書五經。
幾年前，他還是天津衛街頭一個跟野狗搶食吃的流浪兒，名字叫“鐵蛋”。
是李再興把他撿了回來，給了他一口飯，一件工裝，還有一個新名字。
啟明。
開啟民智，明日之光。
現在，這束“光”正順著額頭淌下來的汗水，流進眼睛裡，蟄得生疼。
但他不敢眨眼。
“還有最後兩刀。”
劉啟明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輕輕搭在進給手輪上。
他的呼吸變得極度緩慢，仿佛把自己變成了一塊石頭，隻為了感受刀頭切入剛才那根高碳鋼軸體時的微弱震動。
旁邊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滿臉絡腮胡子、正緊張得把手裡那頂油膩鴨舌帽捏成麻花的德國總工漢斯。
另一個，則是倒背著手，麵無表情的李再興。
“漢斯，這根曲軸的公差是多少？”李再興的聲音在轟鳴的機器聲中顯得異常清晰。
“李…哦不，會辦大人。”漢斯擦了一把額頭的油汗，用一種近乎虔誠的語氣說道，“按照圖紙，這是給‘暴雨’機槍供彈機構的核心傳動軸，直徑公差必須控製在0.02毫米以內。也就是…二十微米。”
二十微米。
一根頭發絲的三分之一。
在這個還是靠老師傅“憑手感、看火候”的年代，這是一個聽起來像天方夜譚的數據。
“老陳，你抖什麼？”李再興瞥了一眼躲在後麵的陳算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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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算盤縮著脖子，心疼得直咧嘴：“少爺，這根鋼料可是特種鎢鋼啊！那一根就是五十兩銀子！這小子要是手一抖，車廢了，那咱內廠兩天的夥食費可就…”
“閉嘴。”李再興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滋~
最後一刀。
車刀極其輕柔地掠過旋轉的軸體，帶起一縷比絲綢還要順滑的藍紫色鐵屑。
那鐵屑卷曲著，像是有生命一般落入托盤，發出清脆的叮當聲。
劉啟明迅速退刀，關機。
飛輪在慣性下緩緩停止，那根剛剛誕生的曲軸在燈光下閃爍著冷冽的金屬光澤，如同藝術品。
“拿千分尺來。”李再興伸出手。
劉啟明雙手捧過一把用紅絨布包裹著的螺旋測微器。
這是內廠最昂貴的量具，每一把都登記造冊，損壞是要關禁閉的。
李再興沒有自己量，而是遞給了漢斯：“你是裁判。”
漢斯顫抖著手接過尺子，卡在軸頸上，輕輕旋轉棘輪。
卡塔、卡塔、卡塔。
三聲脆響。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車間裡幾百號學徒都停下了手裡的活，死死盯著這邊。
漢斯湊近刻度線，眼珠子瞪得像銅鈴。
他看了足足十秒鐘，然後猛地抬起頭，那張紅通通的臉上爆發出一種難以置信的狂喜。
“Gott im Himmel! (天哪！)”
漢斯像個瘋子一樣揮舞著手臂，“正負零！真的是正負零！完美的配合！哪怕是克虜伯工廠裡的十年老技師，也不一定能一次做到這個精度！李！這是奇跡！這是東方的魔法！”
“呼…”
劉啟明那緊繃了三年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斷了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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