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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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紈忙道：“寶兄弟，馮公子既說讀書，自是讀的。”
馮紫英卻不在意，隻淡淡一笑：“家父常言，武將更需知書。不通文墨，不明天理，縱有萬夫不當之勇，不過一莽夫爾。故而自幼便請了先生，經史子集，皆有涉獵。隻是資質愚鈍，不過些許識得幾個字罷了。”
寶玉臉色更不好看。
他素來厭煩經濟仕途，更不喜人說“武將需知書”這類話，覺得俗氣。
且馮紫英這話，隱隱有諷刺他隻知吟風弄月、不通實務之意。
王夫人忙岔開話題：“讀書習武自都是好的。今日老太太壽辰，你們小輩也熱鬨熱鬨，方才他們正作詩呢。”
王熙鳳展顏一笑：“寶兄弟才情好，以菊為題，作了一首，倒是得了頭彩，老太太賞了一個新來丫頭，倒把我這個孫媳婦兒羨慕壞了。”
賈母笑道：“你這個猴兒，讓你家璉兒也做一首，，我也賞他一個。
王熙鳳拉著賈母的手，撒嬌道：“老祖宗，璉兒不配，就隻配我和平兒這一對燒糊了的卷子，和他混罷。”
眾人又是哈哈一樂，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馮紫英一瞥，確有一個丫鬟站立賈母身後。
她著蔥綠襖子、白綾裙，身段苗條，麵容俊秀，眉眼間透著伶俐。
賈母道：“寶玉給她改了個名，叫什麼喜人……”
賈寶玉補充道：“老祖宗，是襲人，有詩雲‘花氣襲人知晝暖’，她又姓花，故而取了這麼個名字。”
襲人麵色一紅，低頭默然。
賈寶玉這才臉色稍霽，有些得意地看了馮紫英一眼。
賈母又問馮紫英：“紫英啊，你既讀書，可也會作詩？”
馮紫英謙道：“晚輩粗通文墨，於詩詞一道實屬門外漢，不敢獻醜。”
史湘雲卻來了興致：“馮家哥哥何必過謙，方才愛哥哥作了首《訪菊》，得了彩頭。不如馮世兄也作一首，讓大家品評品評？若作得好，我也跟老太太討個彩頭贈你！”
寶玉一聽，臉色一沉，心中更是不悅。
他本就覺得風頭被馮紫英所壓，如今史湘雲又慫恿作詩，豈非故意讓他難堪？
腦子一轉，當下便道：“既然馮世兄說讀書，想必文采不凡，不如也作一首如何？方才我們比試，得了襲人，我便以她彩頭，不知馮世兄，以何為彩頭？”
這話已是公然挑釁。
霎時，暖閣內安靜下來。
“寶玉，休要胡鬨。”王夫人喝道。
一旁的李紈麵露難色，賈母則微微皺眉。
身後的襲人更是麵色慘白，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王熙鳳眼波一轉，餘光瞥了眼賈母和王夫人，笑道：“哎喲，我說寶兄弟，今兒老祖宗好日子，你們年輕人要鬥詩取樂，原是好事。隻是這彩頭不彩頭的，倒顯得生分了。不如這樣，馮公子若作得好，我就討老祖宗剛得的一方上好端硯，送給馮公子，權當見麵禮。至於襲人這丫頭，既已給了寶玉，便安安生生服侍著，如何？”
她這話說得漂亮，既給了賈寶玉台階，又護住了襲人。
賈家詩禮簪纓之族，常以寬厚仁和待下，怎能以下人為籌碼賭鬥。
若傳出去，豈不壞了名聲。
最重要的是，賈寶玉的詩詞才情，老爺身邊的清客相公都是讚不絕口的。
既他想出這個風頭，賈母和王夫人又不反對，王熙鳳必要給他搭這個台子的。
這個家裡，誰是最寶貝的人，她比誰都清楚。
誰知寶玉少年心性，此刻正在氣頭上，哪裡聽得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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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倔強道：“鳳嫂子不必費心。既然是我提出的賭約，自然按我的規矩來。襲人是我房裡的人，我拿她做彩頭，有何不可？”
王熙鳳笑容微斂，正要再說，屏風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似是女子聲音，隨即又靜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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