罔替”的字眼，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頭一顫。
哪個武將沒有封侯拜相、青史留名的野望，尤其是他們這些承襲祖蔭的勳貴，更渴望超越父祖，建立不世之功。
但……那僅僅是藍圖，是虛懸在萬丈深淵之上的彩虹。
現實是冰冷的刀鋒。
他停下腳步，背對著白安，望著牆上懸掛的一副鏽跡斑斑的祖傳鐵甲，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沉重的疲憊和深深的忌憚：“白先生……你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秦王……陳嗣，”他艱難地吐出這個名字。
“此人絕非易於之輩，玄武門之事，豈是僥幸，他謀劃之深，出手之狠，善後之快……你我都親眼所見，李……”
他差點脫口說出那個在玄武門下一夫當關的年輕殺神的名字，及時頓住，改口道，“他手下那幫驕兵悍將，皆是以一當百的猛將，對他死心塌地，如今皇宮、玄武門乃至部分城防，想必已儘在其掌握。”
他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盯著白安，每一個字都像是砸在對方的心上。
“京營？是，京營有數萬兵馬，可其中將校，有多少已暗中投效了新主，有多少正在觀望搖擺，我賈代化一聲令下，他們真的會毫不猶豫地跟著我去‘清君側’？萬一事有不諧，隻要有一支人馬按兵不動，甚至倒戈相向……白先生，那就是滅頂之災！賈家百年基業，上下數百口人，頃刻間便是刀下亡魂，你讓我如何敢賭？”
他越說越是心驚，白日裡李曜那身飛魚服，那平靜卻極具壓迫感的眼神，反複在腦海中閃現。
秦王既然敢用李曜這樣的酷吏執掌錦衣衛，監察百官勳貴，豈會對他這個手握京營兵權、且與舊太子牽連甚深的榮國公毫無防備，隻怕他這邊稍有異動，那邊錦衣衛的緹騎就會如嗅到血腥的狼群般撲上來。
白安急切道：“公爺！豈能未戰先怯？京營乃公爺經營多年，根基深厚！隻要籌劃周密，聯絡得當，迅雷不及掩耳……”
“周密？迅雷？”賈代化慘然一笑，搖了搖頭，“白先生，你我此刻能在此密談，焉知不是別人欲擒故縱？我兄長前日剛被那李曜敲打，送了厚禮才算暫時揭過。
此刻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寧榮二府！調動兵馬？串聯舊部？談何容易！隻怕這邊剛有動作，那邊已然甕中捉鱉！”
他走到窗邊，掀起一條縫隙，望向外麵沉沉的夜色，仿佛能感受到那無處不在的監視目光，聲音低得幾乎隻有自己能聽見。
“何況……陛下……太上皇他……當真希望我們如此做嗎？若他真有此意，為何毫無音訊傳出？若他……已然心灰意冷，或者……被迫表態了呢？”
這才是最讓他恐懼和猶豫的症結之一。
承平帝的態度曖昧不明，是真心退隱，還是被迫失聲，若是前者，他們起兵便是真正的逆臣，若是後者，他們又是否能順利接觸到被嚴密控製的太上皇，獲得明確的旨意或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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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大義名分，一切皆是謀反。
白安看出賈代化內心已生怯意，且顧慮重重，知道今日難以一舉說動，心中焦急萬分，卻也不敢過於逼迫，以免適得其反。
他沉默片刻，換了一種相對緩和的語氣：“公爺所慮，亦是在理，此事確需從長計議，周密部署，學生今日前來，並非要公爺立刻起兵，隻是希望公爺明白，時局尚有可為，切莫因一時畏懼，而錯失良機，乃至……將來悔之晚矣，秦王刻薄寡恩，如今不過是用得著公爺穩住京營，一旦其坐穩龍庭，清算舊賬之時，公爺與賈家……恐難獨善其身。”
這話正好戳中了賈代化內心最深處的恐懼，他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白安繼續低聲道：“學生別無他求，隻望公爺能暫保此心，莫要完全倒向秦王，京營之權，能握一日便是一日，暗中亦可留心京營中是否仍有忠義之士，緩緩圖之，至於聯絡各方、打探消息之事，學生願效犬馬之勞，隻要公爺這裡留下一線希望，學生便不算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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