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這是在給賈家一條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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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秋風蕭瑟,鉛雲低垂。
寧榮街上白幡如雪,紙錢紛飛。
寧榮兩府正門齊開,黑漆大門上蒙著素紗,簷下白燈籠在風中搖曳,將整條街染成一片淒冷的素白。
因著賈代善戰死沙場、被追諡“忠毅”國公的恩典,今日前來吊唁的賓客竟出乎意料地多,四王八公、京中三品以上官吏、與賈家世代交好的勳貴世家……車馬絡繹不絕,將寧榮街堵得水泄不通。
兩府靈堂內哭聲震天。
寧國府正廳,黑漆棺槨前,賈珍一身粗麻重孝,跪在蒲團上,額頭抵地,肩膀聳動,哭得撕心裂肺,不知是在哭祖父,還是在哭自己被降了的爵位
賈敬已不在靈堂。
那天呈送過書信後,他便換上了一身半舊的青灰色道袍,去了城外的道觀。
榮國府正堂,氣氛更加沉重。
賈母一身玄色萬字不斷頭暗紋緞麵褙子,外罩一件石青色素麵比甲,頭上隻簪一根白玉簪,滿麵淚痕,由鴛鴦攙扶著,坐在靈堂右側的紫檀木圈椅上。
她手中攥著一串沉香木念珠,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一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堂中那具黑漆描金棺槨——那是賈代善的棺槨,昨日深夜才運回府中。
賈政跪在棺前,一身粗麻孝服漿洗得筆挺,腰間係著草繩。
他麵容清臒,眼窩深陷,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直線,脊背挺得筆直,雙手捧著一疊紙錢,一張一張投入火盆。
火光映著他緊繃的臉,那雙與賈代善有七分相似的眼睛裡,沒有淚水,隻有一片死寂的麻木與壓抑到極致的痛楚。
王夫人跪在賈政身側稍後處,低著頭,手中絹帕已被淚水浸透,肩膀不住顫抖。
賈元春跪在王夫人身後。
她穿著一身藕荷色暗花緞子交領襦裙,裙擺處用銀線繡著細密的纏枝蓮紋,外罩一件水綠色素麵比甲,領口和袖口鑲著淺灰色的邊,一頭烏發梳成簡單的墮馬髻,隻用一根白玉簪固定,額前垂著幾縷碎發,更添幾分憔悴。
她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手中捧著一炷香,香已燃了大半,青煙嫋嫋升起,模糊了她精致的麵容,她跪得筆直,脊背不曾彎下一分,可那雙捧著香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靈堂內,誦經聲、哭聲、紙錢燃燒的劈啪聲交織成一片。
就在這時——
“聖旨到——!”
一聲尖細的宣喝陡然從府門外傳來,穿透層層哭聲,清晰地在靈堂內炸響。
靈堂內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賈母猛地抬起頭,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賈政手中紙錢一頓,緩緩轉過頭,看向門外。
王夫人止住啜泣,慌忙用絹帕擦了擦臉。
賈元春握著香的手猛地一緊,指節瞬間泛白。
所有人,無論主仆,無論賓客,全都停下了動作,齊刷刷望向府門方向。
隻見戴權一身深紫色蟒紋曳撒,外罩石青色繡金雲紋薄氅,頭戴三山帽,麵皮白淨,眉眼細長,正領著兩名小太監,快步穿過前院,朝靈堂走來。
他手中捧著一卷明黃絹帛,絹帛邊緣用金線繡著雲龍紋,在秋日慘淡的天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
靈堂內死一般寂靜。
戴權走到靈堂門前,停下腳步,目光掃過堂內眾人,最後落在賈政身上,清了清嗓子,高聲道:“賈政接旨——!”
賈政渾身一震。
他緩緩放下手中紙錢,深吸一口氣,艱難地從蒲團上站起身,跪得太久,雙腿有些麻木,他踉蹌了一下,身旁的賈璉慌忙伸手攙扶。
賈政擺擺手,示意不用,他整了整身上粗麻孝服,撩袍跪地,垂首恭聽。
賈母在王夫人和鴛鴦的攙扶下,也顫巍巍跪了下去。
王夫人、賈元春、賈璉、賈寶玉……堂內所有賈家子弟、女眷、下人,全都跪倒在地,黑壓壓一片。
隻有那具黑漆描金棺槨,靜靜停在那裡。
戴權展開聖旨,朗聲宣讀,聲音尖細卻清晰,一字一句砸在靈堂青磚上: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榮國公賈代善忠勇殉國,朕心甚慰,特追諡‘忠毅’,以國公禮葬之,蔭其一子,賜同進士出身,授工部主事,以示撫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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