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看，是王家三爺王智出麵擺平的。另外，有人看見薛大爺身邊的豪奴，前日與王家二爺王禮的人，在碼頭上悄悄碰過頭，像是在……驗看一批‘南貨’。”
秦燾敲打膝蓋的手指停了停，緩緩睜開眼。那雙老眼裡沒什麼醉意，隻有一片深沉的、渾濁的冷光。
“王子騰……”他喃喃吐出這個名字，隨即又嗤笑一聲，“自身難保，還縱著子侄和薛家那蠢貨攪和在一起。真是……嫌命長。”
他重新閉上眼，揮揮手：“知道了。下去吧。”
管家躬身退下。
涼軒裡又隻剩下秦燾一人。他依舊躺著，手指重新開始敲打，哼的卻不再是方才的江南小調，而是一段蒼涼沉鬱的塞外古曲。
醉生夢死？
或許吧。
可有些人，就算醉著，夢裡也睜著一隻眼。
榮國府，門庭冷落了許多，可內裡的日子，似乎並未因外頭的大案終結而變得好過，反而更顯出幾分捉襟見肘的窘迫和混亂。
王夫人坐在自己院子的正房裡，手裡撚著一串佛珠，臉上卻沒什麼慈悲相，隻有一片沉沉的疲憊和煩躁。她對麵坐著薛姨媽，也是一臉愁容。
“妹妹，不是我做姐姐的催你。”王夫人歎了口氣，“寶玉的年紀，實在是不小了。往常還能說等個功名，可如今……你也知道，府裡是這麼個情形。老太太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大老爺那邊……唉。寶玉的婚事，再拖下去，隻怕……”
薛姨媽連忙道：“姐姐的心意，我如何不知？隻是寶釵那孩子……性子倔，心裡怕是還有些別的心思。”
“別的心思？”王夫人眉頭一皺，“她能有什麼心思？如今薛家的情形，難道她還指望進宮選秀不成？便是選，也過了年紀了。嫁到咱們家，雖是委屈了些，可到底是知根知底，寶玉性子是軟和，可心地純善，不會虧待她。總比嫁給不知根底的人家，去受氣強。而且寶玉的姐姐……”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刻薄。而且後麵王夫人搬出了蜀王妃，薛姨媽臉上有些掛不住，卻也隻能點頭：“姐姐說的是。我回去，再好好勸勸她。”
正說著，外頭丫鬟報：“寶姑娘來了。”
薛寶釵穿著一身半新的藕荷色衫子，頭上隻簪了支銀釵，素淨得幾乎有些寒素。她走進來，對王夫人和薛姨媽行了禮，神色平靜，看不出什麼情緒。
“寶釵來了，坐。”王夫人臉上擠出一絲笑，“正和你媽說起你。過來，讓我瞧瞧。”
寶釵依言上前。王夫人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歎道：“瘦了。可是在家裡煩心？你哥哥又惹你生氣了？”
“沒有，姨媽。”寶釵聲音溫婉，“哥哥近日……還好。是我自己夜裡睡得淺。”
“姑娘家，心思不能太重。”王夫人拍拍她的手，“對了，大老爺那邊，前日來了個親戚投奔，是邢夫人的娘家侄女，叫岫煙的。可憐見的，家裡沒了依靠，來京投親。如今暫住在那邊，你有空，也去走動走動，說說話。都是親戚，莫要生分了。”
寶釵眼神微動，點了點頭：“是，姨媽。”
邢岫煙？邢夫人那娘家，早就敗落了，這時候來個侄女投奔……榮國府如今自顧不暇，大房那邊更是窘迫，多一張嘴吃飯，怕是更難了吧。
王夫人這時候特意提起，是在暗示什麼？暗示榮國府內裡混亂，各房各有難處？還是……在提醒她，薛家如今也是“投奔”的親戚，要識趣，要安分？
寶釵心裡轉過幾個念頭，麵上卻依舊平靜無波。
又說了幾句閒話，王夫人便露出倦色。薛姨媽識趣地起身告辭，寶釵也跟著出來。
母女二人坐在回絨線胡同的馬車上，一路無話。直到進了自家那個三進小院的門，薛姨媽才屏退下人，拉著寶釵進了內室。
“我的兒，”薛姨媽未語先紅了眼眶，“你方才也聽見了。你姨媽那邊……怕是等不得了。寶玉的婚事，他們催得緊。而且，你姨媽還搬出了蜀王妃，你……你到底怎麼想的？你跟媽說句實話。”
寶釵坐在梳妝台前，看著銅鏡裡自己模糊的容顏，久久不語。
鏡中的女子，眉目依舊秀麗，可眼底卻沒了往日那種沉穩篤定的光，隻剩下深深的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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