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棋局棄子夜驚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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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神京城，白日裡暑氣還能借著高牆深院擋一擋，到了夜裡，那股子悶熱便從地縫磚隙裡鑽出來，混著槐花將敗未敗的甜膩氣，黏在人的皮膚上，甩不脫。
王子騰府邸的書房，亥時正刻還亮著燈。
窗紙上映著兩個人影，一個佝僂著坐在太師椅裡，另一個跪在地上，頭磕得咚咚響。外頭巡夜的婆子縮著脖子快步走過，不敢多聽半句——自打初二那兩位少爺被錦衣衛從西城賭坊後巷拖走，府裡的氣氛就壓得人喘不過氣。
“父親！父親您不能不管啊！”跪著的是王子騰的庶子王信，聲音嘶啞得厲害，“禮哥兒和智哥兒再混賬，那也是您的親骨肉！錦衣衛那是什麼地方？進去的能有幾個全須全尾出來？母親這幾日眼睛都快哭瞎了……”
“閉嘴！”
太師椅裡的人猛地一拍桌子，驚得燭火狠狠一跳。王子騰那張素來保養得宜的圓臉，這幾日垮得厲害，眼袋浮腫，嘴角抿成一條向下撇的硬線。他身上還穿著白日裡去兵部衙門的緋色雲雁補子公服，領口卻鬆著，露出裡頭汗濕的中衣領子。
“親骨肉？他們當我是親爹嗎？！”王子騰的聲音壓得低，卻像從牙縫裡磨出來的，“私自勾連邊將，走大同的私路販鐵器、茶磚出關——這是掉腦袋的勾當！他們做的時候想過我這個爹嗎？啊？！”
王信被他吼得身子一縮，卻還是硬著頭皮：“可、可那孫紹祖不是已經……”
“孫紹祖死了有什麼用！”王子騰霍然起身，在書房裡來回疾走，靴底敲在金磚上“嗒、嗒”地響，“人死了，賬冊呢？往來書信呢？錦衣衛北鎮撫司的人不是吃乾飯的！你以為牟斌那雙眼睛是瞎的？他早就盯上大同那條線了！現在人證物證俱在，你讓我怎麼救？拿什麼救？！”
他走到多寶格前，猛地抓起一隻宣德青花瓷瓶，手臂揚起似要砸下，卻又硬生生停住，隻是胸口劇烈起伏著。那隻瓶子是去年他五十整壽時，蜀王府派人送來的賀禮。
王信跪爬兩步，抱住他的腿：“父親！咱們王家就這兩根嫡出的苗子啊！還有薛家表弟……薛蟠也被牽扯進去了，姑母下午來哭求，您總不能連薛家也……”
“薛家？”王子騰低頭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薛蟠自己往渾水裡跳，怪得了誰？你姑母……嘿，她倒是聰明，知道來找我。她不知道走私那條線是薛蟠那個混蛋給禮哥兒和智哥兒的？”
這話說得刻薄，王信愣住。
王子騰卻像是忽然泄了氣，鬆開手，瓷瓶“哐當”一聲落回格子裡。他慢慢坐回椅子，抬手揉了揉眉心：“你起來吧。不是我不救，是救不了。”
他望著跳動的燭火，聲音飄忽起來：“神京城這潭水……太深了。鐵網山那一箭，射中的何止是賈璃的肩膀？那是把好些人心裡那點僥幸，都給射穿了。陛下現在盯著呢，盯著誰跳出來，誰伸手，誰……就是下一個。”
書房裡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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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隱隱傳來打更的梆子聲，三更了。
同一片夜色下，絨線胡同薛家宅子裡，卻是另一種慌亂。
薛姨媽坐在正廳的羅漢床上，手裡攥著帕子，眼淚已經流乾了，隻剩下一雙紅腫的眼眶。她身上那件沉香色遍地金的褙子皺巴巴的，顯然是和衣躺過又起來的。
“寶釵，你再想想……真沒法子了？”她的聲音啞得厲害，“你舅舅那邊……真就一點門路都沒有了？”
薛寶釵站在窗前，背對著母親。她穿著一身月白綾子裙衫，腰肢束得細，背影在燭光裡顯得格外單薄。窗子開著半扇，夜風灌進來，吹得桌上那本翻開的《太上感應篇》嘩啦啦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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