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菱花掛玉台
許是日子太久，許是黃峯年少，婉貞來家中五年，他幾乎忘記了她的身世。
婉貞的父親黃瓊亦是蜀中才子，詩文散曲俱佳，弘治十二年中進士，算是文壇領袖李東陽的門生，雖然不曾進翰林院，官職也不錯，南京吏部主事。一次赴昆山公乾，昆山縣令是黃瓊同年好友，辦完了公事設宴款待黃瓊，招了昆山名妓薛氏清歌侑酒，黃瓊竟是對薛氏一見傾心。昆山縣令也是個風雅人，當即將薛氏脫籍，讓黃瓊帶走做了側室，還抄了薑夔的詩“自作新詞韻最嬌,小紅低唱我吹簫。曲終過儘鬆淩渡,回首煙波十四橋”作為賀禮。
薛氏跟了黃瓊不久就生下女兒黃婧，讓那段風流韻事有了完滿的延續，黃瓊的正夫人無處，黃家宗族雖是看不起薛氏出身，卻也不好過份乾涉。到了正德初年，劉瑾用事，黃瓊和南京鎮守太監有了齟齬被彈劾，罪名便是“納娼為妾”。依大明律，官員不得納管轄地內的民婦娼妓為妾，黃瓊當的是南京的官兒，昆山也屬應天府，硬要扯上這條罪名，也不完全冤枉他。隻是那條律令實行了一百多年，到本朝早已形同廢弛，那太監彈劾他，不過因著黃瓊不肯孝敬。
當日正是劉瑾當國全力壓製士大夫，黃瓊挨了頓廷杖罷了官，怕自己回鄉後愛姬受族人刁難，乾脆舉家遷到昆山居住，每日與愛姬絲竹彈唱。每製新曲，便邀薛姬從前在行院中的姐妹來家中共演，氣的原配夫人回了老家遂寧。
原先黃瓊罷官時士林中還讚頌他的直聲，隻道他是受了陷害，這下輿論大嘩，都惋惜賢達才子竟然自甘輕賤放廢如此。黃珂是理學名士，寫信教訓弟弟，名臣去國，當修身自省，不可怨歎感憤，放浪形骸以懟君父，命他回遂寧讀書。黃瓊給長兄的回信說，國事不可為，要名臣何用，還說他現在托興酒邊，陶情於佳人，比淩煙閣繪圖快活百倍，黃珂無可奈何，若不是身在延綏巡撫職上，真恨不能追去昆山把這個不肖的弟弟再打一頓。
世人豔羨也罷，惋惜也罷，詆垢也罷，黃瓊和他的薛姬在昆山過著他們自己的日子，倒是時不時有黃瓊和薛夫人所做的詞曲流傳出來，黃瓊中進士時名次不過二甲，在人才濟濟的李東陽門下不算出名，罷官之後倒是無人不知。有人戲謔道，有井水處皆能歌柳詞，今縱不吃井水處亦能唱黃韻，為教坊所喜也。
到了正德五年劉瑾事敗，一大批先前被罷官的正臣都起複，黃珂在朝廷平定安化王叛亂中立下軍功，正是受封賞的紅人，大學士楊一清楊廷和又都是黃珂知交，略加通融，黃瓊納娼為妾的罪名被輕輕揭過，起複為湖廣按察司僉事。黃瓊帶著愛妾女兒去赴任，剛走到江陵，薛姬染病，旅途中醫藥不周竟然香消玉殞了。黃瓊失了愛妾，痛不欲生，也不上奏朝廷，徑直扶著薛姬的棺槨回到昆山下葬，再也不肯出仕，守著愛妾的香塚，兩年後縱酒而亡，身後隻剩下一個女兒黃婧，才不過十歲。
雖然黃珂對弟弟失望，總不能讓他客死異鄉，親自帶家眷去昆山，要將弟弟帶回遂寧歸葬。黃峯是十三歲才見到自己這個族妹，那樣楚楚可憐的一個女孩兒，嬸嬸毫無來由，突然一巴掌就甩上去，被他們拉開之後嬸嬸哭罵起來，說都是這丫頭不詳，累死了親娘又累死親爹。秀眉驚駭於這樣的無稽之談，覺得若讓嬸嬸帶走黃婧，將來還不知怎樣，便與母親商量，想將黃婧帶回自己家中，嬸嬸立刻一口答應，如釋重負毫不留戀。
尚書門第是積善人家，從聶夫人到黃峯都善待這個無依無靠的孤女，吃穿用度與秀眉相同，黃峯心裡早拿婉貞當親妹妹，現在聽母親提起舊事，不禁皺眉道：“三妹妹父母雖然不在，她從咱們家出嫁，還怕短了嫁妝不成？”聶夫人搖頭道：“現在人家縱然是求娶於名門淑女，也多有先問這小姐是嫡出還是庶出的，何況婧丫頭她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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