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頭：“請善待姐姐……”這是她對他，最初，也是最後的請求。
她又走上前一步，朝楊廷和福得一福，她在楊家六日，雖是楊廷和默許將她送出去，她卻沒有一絲怨恨，這個世上對她好的人，她都真心感激。不待楊廷和說話，婉貞已轉身向園外走去，支撐她的力氣已經所剩無幾，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隨時可能倒下去，死在這裡，依然要向前走。
有小太監扶著婉貞上車，錢寧跨上馬去，一聲鞭響，車子震了一下便向西而去，婉貞揭開簾子向外看，她看見站在門口的秀眉忽然朝她跑過來，一邊跑一邊喊：“小妹……”她看見楊慎追上去，從後邊抱住悲痛欲絕的秀眉，秀眉哭著跪倒在滿是塵埃的路上。
婉貞狠狠抓住窗棱，抓得滿手都是疼痛，從此之後，再也沒有一個親人可以抱住她了。她緩緩轉過頭，夕陽就掛在西山之上，血紅的輪廓那麼大，那麼圓，近得似乎伸出手去就可以觸摸到。曰歸曰歸，歲亦暮止，許多年之後，婉貞都清晰的記得那一刻夕陽的顏色，知道自己不能再回去了。
行行重行行，與君生別離，相去萬餘裡，各在天一涯。她從前總覺得自己輾轉的路程太多，現在才明白，原來真正的離別與遠近無關，她去的地方距秀眉不過數裡，卻依然是如隔天涯。
豹房就在西華門內，皇城西苑太液池西南岸。自正德二年皇上耐不住皇宮高牆中的冷清，劉瑾便開始為皇帝修建這座新宅，到劉瑾死後，錢寧又主持修建了兩年，豹房已經成了一處名副其實的天子離宮。婉貞的車停在一條甬道口，便聽見錢寧含笑的聲音：“蘇公公。”
“萬歲爺的美人接來了？”一個極細的聲音問道，婉貞的肺腑在那聲音中收緊，原來這就是宦官。眼前的黑暗終於被揭開，三個年輕男子站在車外，向她躬身：“給黃美人請安。”三個尖細的聲音同時說話，如同耳朵被針刺了一下，婉貞輕輕一顫，從這一刻開始，她要麵對極其陌生的人與事，不再有姐姐可以傾訴商量。
她踩著腳杌子下得車來，望著站在最前麵的那個宦官，錢寧趕忙道：“這是陛下身邊最有臉麵的蘇公公，親自來接姑娘了。”那宦官一笑，倒是極清秀喜人，道：“不敢，奴儕叫蘇進，萬歲爺讓奴儕給黃美人帶話，爺說他今日要去校場閱兵，不得親自來迎黃美人，晚間爺會親自跟美人賠罪。”料來這是皇帝原話，否則一個太監也不敢說出讓皇帝賠罪的話。
蘇進仔細打量婉貞，身子雖籠在鬥篷下，但隱約可見苗條纖細，似是一陣風就能吹走。容貌清秀有餘豐腴不足，因不施脂粉的緣故，在暮色下越發顯得蒼白，蘇進心裡先詫異起來。
婉貞佇立片刻，輕聲道：“你為什麼，這樣叫我？”
這冷美人忽然開口說話，蘇進心下倒是微微一驚，賠笑著道：“爺欽點了進豹房的女子，奴儕們都稱美人。美人見到萬歲爺之後，隻要萬歲爺高興，自然有別的稱呼。”他或明或暗地暗示了一下婉貞，婉貞懂得他的意思，默默轉過身，甬道兩側一間間的屋子裡都透出燈光，門上也掛著新奇紗燈，這些都是和她一樣的女子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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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進向錢寧使個顏色，拉了他的手走到牆根兒下，低聲道：“朱都督，你沒弄錯人吧？這是爺說的‘遍身都是風流’的美人兒？”
錢寧反問：“活生生個人我能弄錯？何況……”他歎道：“她昨日確乎不是如此。”蘇進皺皺眉道：“好吧，隻要是萬歲爺要的就行，後麵的事，就要看她的造化了。”錢寧一拱手道：“還要煩勞公公。”
他終究不放心，又趕到婉貞旁邊，低聲道：“個中輕重利害，楊閣老當與姑娘講清楚了吧。”他昨日跟皇帝說，天下女子皆以服侍皇帝為福氣，今日已看出這姑娘遠不是那麼回事。許是出身書香門第，心裡還存了貞操節烈的念頭，他也真怕婉貞一索子自儘在豹房了，那自己才是兩頭得罪。
婉貞並不看他，隻是道：“楊閣老不是馬都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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