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什麼話？”馬姬跪倒在塵埃裡，毫不猶豫道：“若爺不再喜歡妾了，就請撂一句話，放妾回家去！”大約是剛從戰場上下來，她雖是跪著，那聲音當真是擲地做金石聲。婉貞心內又是一驚，聽她說“喜歡”二字，兩腮便熱，待說出回家來，又內心砰砰亂跳，仿佛是自己的一半魂魄出去了，替自己求懇那句話。馬姬喜歡直直地逼視人看，跪著仰視皇帝亦不見羞怯，周圍人的議論早如夏日蒼蠅般嗡嗡成一鍋粥，她依然不動不躲閃，隻那隻手在下麵握得劍柄更緊，婉貞慢慢把按放在胸口，她竟是完全能體會馬姬的緊張。
正德愣了愣，低頭望著馬姬，這跟隨他四年，為他舍了哥哥舍了家人舍了丈夫舍了腹中胎兒的女子，他想起來還是覺得愧疚疼惜。冷落馬姬原是有些陰差陽錯，她墮胎身子不好那陣，又趕上她哥哥馬昂不肯獻妾，自己賭氣，等氣消了知道不怪她，卻不似初見她白馬舞劍的那份歡喜了。他一笑道：“前一陣子在外頭跑，原是見你的次數少了，下次朕出去，也把你帶著可好？”
馬姬冷笑道：“爺的心不在妾身上，帶著妾有什麼意思？若是爺嫌妾出去給您丟人，願死於君前！”她說著就去拔劍，江彬大喝一聲：“父皇小心！”便要上去擋，皇帝卻是一把推開江彬，眼疾手快抓住馬姬的手腕，拉她起來歎氣道：“鬨這些做什麼？朕是疼著你劉姐姐多些，但朕喜歡過的女子，就喜歡一輩子，你們都陪著朕，大家有說有笑熱熱鬨鬨不好麼？”他慢慢扳開馬姬的手，將劍拿開，劍掉在土地上並無什麼聲息。皇帝拍拍馬姬的臉笑道：“好了好了，朕讓彬兒打一副上好的頭麵送你，明兒，明兒吧，朕去你那裡可好？” 眾女子臉上有的帶著豔羨，有的便帶著鄙夷，她如此孤注一擲，也不過是嘩眾取寵。
大概皇帝也是覺得有些理虧的，說一聲要大宴功臣，吆五喝六地帶著一群義子美人走了，隻馬姬還靜靜站在場心。婉貞原是站在她身後，望著她瘦瘦高高的背影，心裡酸得厲害，皇帝當然不肯放手，他喜歡一團和氣，這些他正在喜歡的，或是喜歡過的女子，都圍著他守著他等著他，隻是“秦愛紛奢，人亦念其家”。也許跟外頭說得不同，馬姬是真喜歡皇帝的，總是覺得跟皇帝掛上鉤，狐媚就多於感情，然而婉轉娥眉馬前死，亦曾有過。
婉貞慢慢走過去蹲下身，靜望著地上塵土，有幾點水珠灑出小坑來，也不知是馬姬的，還是自己落下的淚滴，馬姬好歹還有膽量說一聲要回家，自己卻連開口都不能。她撿起那把劍，平生第一次碰兵刃，沉沉地墜著手臂，輕輕撫摸一下劍身，涼如秋水，冷得心裡一顫。她最初聽說要自己進豹房，也是動過尋思的念頭，卻不知死亡竟是如此冰冷。忽然馬姬彎腰劈手奪過劍來，頭也不回轉身走了。
坐在肩輿上的劉氏回過頭，一個女子孤絕地離去，另一個就蹲在那裡，越離越遠，隻看見她一襲白色的裙鋪在土黃的地上，像是一朵白花被風吹斷了根蒂，墜落在塵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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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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