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像他的父親那樣小心翼翼兢兢業業，他是天子，可以在他的土地上恣意馳騁。無人能阻攔。
皇帝以勝利者的豪情，向六科廊那排矮矮的平房投下嘲弄的一瞥，他的眉峰高高飛揚，俊美的嘴角掛著恣意又銳利的笑容，拉著他的美人揚長而去。
正德拉著婉貞在宮裡走了很久，不斷碰見頭戴高髻身著襦裙的宮女，或是身穿豆青貼裡的宦官，跟皇帝請安。正德熟識地就打個招呼，不認識的就不理，他一一指點給婉貞，那最高的是奉天殿，後頭的是華蓋殿、謹身殿，神情閒散如同逛個集市。
正說著話，西邊一院宮牆裡走出個年長太監，向正德行禮道：“太後老娘娘聽說萬歲回來了，請萬歲過去一趟。”正德淡笑一下：“朕忙活著呢，一會兒過去。”那老太監望了婉貞一眼，弓腰驅前笑道：“不知萬歲要去哪裡？”正德笑道：“朕回自個兒皇宮，又不是上你老魏家做客，去什麼地兒還要跟你通報一聲？”那太監臉上笑容一滯，不敢再多說，緩緩退下。
穿過月洞門，東邊竟是一片令人目瞪口呆的瓦礫，正德見婉貞眼中微露出詫異之色，笑道：“這原是朕的寢宮，五年前被一棚大煙火給燒了，戶部不給錢，讓朕自己掏荷包修乾清宮，好嘛，他們不給朕修房子，朕正好不回宮不上朝！”婉貞隻是默默低下頭，皇帝種種匪夷所思之處遠遠超過她原先的聽聞，想起楊慎在黃金台上的歎息，心下一陣難受。他們期盼著自己勸諫皇帝，定是要辜負了。
自六科廊下過來，已走了有近二裡地，婉貞強忍著腳上酸痛，她不知皇帝終究是要帶她到哪裡去，那裡沒有秀眉，沒有楊慎，也就無所謂了。
正德在一座黃琉璃瓦歇山頂的宮殿前停下，向婉貞道：“累了麼？這裡就是了。”他終是鬆開了婉貞那隻汗水淋漓的手，回頭望了婉貞一眼還殘留著水漬的臉。他不去分辨那究竟是汗水還是淚水，或許他知道，他隻是不願去細想，他已經習慣用一種近乎執拗的方式追求快樂，但凡他想做的事，便一定要做到。正德孩子氣的喊了一聲：“老太妃，朕來看你了！”竟是一溜煙兒跑了進去。
婉貞抬起頭，望著頭頂“未央宮”三個字的匾額，心下默念：夜如何其，夜未央。這本是一個讓人心懷期望去等待的名字，可是她不知道等待下去還有什麼。
蘇進警示地望了婉貞一眼，一抬手道：“美人請。”
進了正門穿過院子，已聽見裡頭的歡笑聲，蘇進循聲引著婉貞進了正殿，正德親自扶著一個老婦慢慢走後殿轉出，另一邊攙扶的是一個三十上下頭戴烏紗帽，身穿紫色圓領袍的宮女，身後的幾個宮女卻又都是高髻紫襦紅裙。蘇進等太監趕著上前跪倒笑道：“給太妃老娘娘請安，老娘娘康泰！”老太妃抽出那隻被宮女扶著的手向前探，笑道：“蘇老兒，你這小猴兒也來了？”蘇進笑道：“奴儕就是爺的跟屁蟲，爺走到哪裡，奴儕當然就跟到哪裡了，您既封了奴儕猴兒，奴儕還要跟您討蟠桃兒吃呢！”
婉貞看老太妃的動作有異常人，小心地望了一眼她的臉，那雙眸子雖然睜著，卻霧蒙蒙的渾濁無神，婉貞心下一涼，這老太妃竟然是瞽目。
這太妃姓邵，本是昌化人，幼時家貧，家裡把她賣給了杭州鎮守太監，那太監見她生得美麗，打小請了先生教她讀書寫字，後來送進宮做了憲宗皇帝的妃子，她為皇帝生下三個兒子，進封貴妃。皇家的封藩對母親來說卻是硬生生的骨肉分割，長子興王朱祐杬原想將母親接到陸安，無奈為祖訓所不許，三個兒子隻得留下母親遠離京師。到了弘治十四年，先是二子岐惠王佑棆薨於德安，再是正德二年雍靖王佑枟薨於東平，邵妃中年連喪兩子，且連撫屍一哭都不可得，皇宮的高牆大門，將母子徹底隔斷。她因二子之死悲泣太過，雙目生翳，便不能見物了。
邵太妃由正德扶著在一把交椅上緩緩坐下，笑道：“蟠桃現在還沒有，倒是今兒早上送來的藕還香甜——”她對一宮女吩咐：“——給皇帝切一盤子來。”又向正德道：“還是你囑咐他們，常給我送時鮮東西來，我少不得厚著老臉拿出來招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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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德笑道：“朕打會走路就在老太妃這裡蹭果子點心吃，放在別的地方，朕還不愛吃呢。”宮女捧上一盤瑩白如雪的蓮藕，正德拈起一片，故意嚼得脆響，又把那盤子向婉貞一推道：“你也嘗嘗，這是江南貢上來的，未必有你在家吃的好，所幸是還沒走了水氣。”
邵太妃看不見，便問：“皇帝說的是——？”
正德探身子一拉婉貞，婉貞險些打個趔趄，正德笑道：“朕今日來您這裡，卻是有件事煩您呢，有一個姑娘要放在您這裡住幾日，擾了您的清淨了。”他對婉貞道：“這是憲宗爺的貴妃，算是朕的奶奶了，你磕個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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