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磨礪過的、低沉而沙啞的嗓音開口,那聲音裡帶著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認命般的平靜:
“朕……知道。”
簡單的三個字,卻如同驚雷,在胤禔耳邊炸響!
皇阿瑪……早就知道了?!
原來,在他之前,皇阿瑪已經承受了這份殘酷的宣判!
原來,皇阿瑪那看似平靜的背影下,早已背負了和他一樣、甚至比他更深的恐懼與絕望!
可他剛才,竟然還像個承受不住打擊的孩子一樣,試圖從父親這裡尋求慰藉和答案……
一股巨大的酸楚和難以言喻的愧疚猛地湧上胤禔的心頭,讓他的眼眶瞬間再次濕潤。
他看著皇阿瑪那仿佛承載了萬鈞重量的、微微佝僂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這位執掌天下的君主,在此刻,也僅僅是一位擔憂著兒子性命、承受著剜心之痛的父親。
“皇阿瑪……”
胤禔的聲音哽咽了,他低下頭,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千言萬語,都堵在了喉嚨裡,化為了無聲的悲鳴。
康熙依舊沒有回頭,他的目光依舊膠著在胤礽臉上,仿佛要將兒子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
他沉默了許久,才又緩緩地、一字一頓地說道,那話語像是在對胤禔說,又像是在對自己立下誓言,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
“七成……也好,五成也罷,哪怕隻有一成希望……朕,也絕不會放棄。”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屬於帝王和父親的堅定力量,在這充滿藥味和痛苦氣息的內殿中,沉沉地回蕩:
“他是朕的保成……是大清的儲君。朕,信他,能闖過去。”
這話語,像是一道微弱卻頑強的光,穿透了胤禔心中濃重的絕望陰霾。
他猛地抬起頭,看著皇阿瑪堅定的背影,看著榻上依舊在痛苦中掙紮的弟弟,一股混雜著心痛、愧疚與重新燃起的微弱希望的熱流,衝撞著他的胸腔。
他用力抹去臉上的濕意,再次挺直了脊梁,如同最忠誠的衛士,更堅定地守在了原地。
是的,皇阿瑪沒有放棄,他更不能放棄!
哪怕隻有七成,哪怕希望渺茫,他們也要一起,陪著保成,去搏那一線生機!
胤禔得到了康熙那看似沉穩堅定的回應,心中那根緊繃的弦似乎稍稍鬆動了一絲,他將全副心神都重新投注到榻上昏睡的弟弟身上,試圖用自己的注視給予對方一絲微弱的力量。
然而,他並沒有看到,在他視線無法觸及的角度,當康熙說出“朕,信他,能闖過去”之後,那瞬間掠過帝王臉龐的、幾乎無法控製的破碎神情。
就在胤禔低下頭,努力平複心緒的那一刻,康熙一直強撐著的、如同鋼鐵般堅硬的側臉輪廓,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那雙深邃如海、平日裡蘊含著無儘威嚴與謀略的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凝視著胤礽痛苦不安的睡顏,那裡麵翻湧著的,是幾乎要溢出來的、濃稠得化不開的痛苦、擔憂與蝕骨的心疼。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下頜繃得緊緊的,仿佛在用儘全身的力氣克製著什麼。
偶爾,當胤礽在昏睡中因為難以忍受的餘痛而發出一聲極其細微的、如同幼貓哀鳴般的抽氣時。
康熙握著胤礽的手會不受控製地猛地一顫,連帶著他整個肩膀都幾不可察地抖動一下。
那瞬間掠過他臉上的,是清晰無比的心痛,是一種恨不能以身相代的焦灼與無力。
他甚至不敢長時間地直視胤礽那蒼白脆弱、寫滿痛苦的臉龐,每多看一秒,都像是在他的心尖上淩遲。
他隻能強迫自己將目光放空,或是落在兒子被精心包紮卻依舊滲出點點血跡的手上,那刺目的紅,灼燒著他的眼睛,也灼燒著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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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成……
這兩個字,如同最惡毒的詛咒,在他心間反複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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