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維爾的筆尖在紙麵上移動，記錄下這組與戰局無關的數字。
少年沒有問為什麼要記。
他隻是記。
杜福爾的聲音從炮甲板炸開：
“敵艦進入二百八十米——開火！”
炮聲。
不是英軍那側，是剛毅號右舷。三十二磅卡隆炮的怒吼被狹小船艙壓縮成一種撕裂綢緞的尖嘯，炮口焰在暮色裡閃了兩次——第一次是火光，第二次是杜福爾齜出的白牙反射火光。
科洛納沒有看那發炮彈的彈道。
他看著歌利亞號的後甲板。
聖喬治旗在桅頂飄揚。
一秒。
兩秒。
三秒。
旗杆中斷。
那麵紅底白十字的旗幟像被割斷喉嚨的海鳥，在半空短暫懸停，然後一頭栽進地中海。
歌利亞號後甲板沸騰了。
科洛納看不清弗利的臉，但他能看見那個英國艦長的姿態——望遠鏡從眉骨上扯下來，手臂揮動的幅度比剛才大了一倍，指向剛毅號的手指筆直如劍。
勒格朗在主桅下發出一聲低沉的、像陳年朗姆酒從桶底倒空的笑：
“生氣咯。”
科洛納沒有笑。
他在等。
等弗利下達的那個指令。
炮甲板上，杜福爾還在喊“重新裝填——實心彈——炮口抬升三指——”，他的聲音因亢奮而撕裂，像繃緊到極限的帆索。
科洛納打斷他：
“杜福爾。停火。”
“……艦長？”
“右舷炮全部撤回，炮門關閉。”
沉默。
然後杜福爾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沒有齜出白牙的尾音：
“是。”
炮門依次關閉。火炮從射位拖回，鐵輪碾過木軌的聲音被刻意壓低，像一群被勒住韁繩的戰馬。
勒弗萊爾站在科洛納身側。
他沒有走。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科洛納以為他不會再開口。
然後他說：
“科洛納。”
科洛納側過臉。
勒弗萊爾沒有看他。他看著前方那片暮色，看著正在逼近的淺槽入口，看著莫羅測深錘每一次下沉與升起。
他說：
“我父親留下那些手稿的時候，我以為隻要留著它們，他就還活著。”
他頓了頓。
“你剛才說，我們隻有先活下來，才能去回憶過去的人和物。”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說：
“我會記住這句話。”
科洛納沒有回答。
他隻是把視線重新投向海麵。
炮聲從右舷方向再次響起。
不是剛毅號，是歌利亞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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