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手按在左胸袋口。那裡別著那支銅殼鉛筆，筆帽閃閃發亮，是去年航海學校畢業考試第一名的獎品。
他沒有掏出來。
他隻是低頭看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他把手放下了。
“艦長。”
他的聲音很輕，像用羽毛試探冰層厚度。
“這支鉛筆……是我父親生前留給我的唯一東西。”
他頓了頓。
“他上斷頭台的前一天，托獄卒轉交給我母親。”
科洛納沒有說話。
德·魯維爾說：
“我會記住你剛才說的話。”
他把手從胸袋口移開。
“但我不能扔它。”
沉默。
甲板上五百零七個人看著這個十八歲的見習少尉，看著他那支筆帽閃閃發亮的銅殼鉛筆，看著他蒼白的、還沒有被硝煙熏黑的側臉。
科洛納說：
“留著。”
德·魯維爾抬起頭。
他的眼眶是紅的，但沒有流淚。
科洛納說：
“但你站到左舷去。”
德·魯維爾愣住。
“左舷？”
“你留在右舷，船傾角不變。你站到左舷去，船會多傾斜零點一分。”
科洛納頓了頓。
“你的鉛筆多重？”
德·魯維爾低頭看著胸袋。
“……二十二克。”
“零點一分吃水。二十二克。”
科洛納說：
“去。”
德·魯維爾走向左舷。
他的腳步很輕，每一步都踩在甲板縫中央，像怕驚擾這艘船剛剛建立起來的微妙平衡。
他站在左舷圍欄邊，麵朝右舷那五百零七個人。
他一個人。
對麵是五百零六個人。
船身傾斜的角度變了。
零點一分。
莫羅說：
“水深五米三。”
淺槽航道最淺處。
科洛納說：
“全帆。”
帆纜手拉動帆索，帆布在風裡鼓滿。
剛毅號航速從一節四爬升到一節七。
船底摩擦聲變了——從淤泥的吞咽變成硬沙的刮擦。
瓶頸就在龍骨下方。
科洛納把手壓在舵輪上。
他聽見身後右舷方向傳來英艦船底撕裂的聲音。
弗利觸礁了。
他沒有回頭。
他看著前方。
那片暮色裡幾乎不可分辨的水色變化線正在逼近——不，是剛毅號正在碾過它。
德·魯維爾站在左舷，一個人在左舷。
他的手按在胸袋口，隔著製服布料按著那支二十二克的銅殼鉛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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