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福爾在炮甲板，一動不動。
隻有科洛納的聲音：
“莫羅。水深。”
“六米八——”
“六米五——”
“六米二——”
剛毅號在爬行。
不是航行，是爬行。每一秒都可能擱淺，每一秒都可能撞上肉眼看不見的礁石。
英艦還在追。
三海裡。
科洛納從望遠鏡裡看見珍珠號的艦長站在後甲板。那個英國人在看他們——在看剛毅號駛向那片沒有任何海圖標注的死亡水域。
他在猶豫。
二點五海裡。
珍珠號的航速降了。
她不敢追進來。
但黃蜂號沒有降速。
雙桅炮艦吃水淺，五米，也許四米五。她可以追進去。
科洛納說：
“黃蜂號會進來。”
勒弗萊爾說：
“珍珠號在等。”
科洛納說：
“她在等黃蜂號把我們趕出去。”
他把望遠鏡放下。
“進群島深處。”
莫羅說：
“航道——”
科洛納說：
“賭。”
剛毅號繼續深入。
島越來越多。不是海島，是礁石島——幾塊火山岩堆在一起，頂上長幾叢乾枯的灌木。水道越來越窄，窄到科洛納能從船上看見兩側礁石的紋理。
“前方三百米——水深五米八——”
船底又刮了一下。
這次更重。
整艘船都在抖。
勒格朗睜開眼睛，又閉上了。
黃蜂號追進來了。
科洛納從望遠鏡裡看見那艘雙桅炮艦正在穿過第一道礁石口。她的航速降到三節，在用測深錘探路。
她也在賭。
科洛納說：
“進那個海灣。”
他指著前方一個狹窄的入口——兩座礁石之間，寬度不到四十米。
莫羅說：
“航道——”
科洛納說：
“我知道。”
剛毅號轉向。
船身幾乎貼著左側礁石擦過去。科洛納能看見礁石上白色的鳥糞，能看見寄生在岩石縫隙裡的貝殼，能看見一隻海豹被驚醒，撲通跳進海裡。
船身一震。
擱淺？
沒有。是船底又擦了一下。
剛毅號滑進了海灣。
海灣不大。直徑約五百米，四周是礁石崖壁。水深——莫羅的測深錘落下去：
“七米二。”
夠了。
科洛納說：
“拋錨。全體禁聲。”
錨鏈落下時，他聽見勒格朗在低聲念了一句什麼。像是祈禱。
科洛納沒有笑。
他舉起望遠鏡，看著海灣入口。
黃蜂號停在外麵。
她不敢進來。
她的艦長站在後甲板，用望遠鏡看著這個狹窄的入口。他在猶豫——進去，還是不進去？
科洛納說：
“任何人不許出聲。不許咳嗽。不許東西掉在甲板上。”
五百零六個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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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格朗把煙鬥從嘴角拿下來，攥在手心。
黃蜂號在入口外徘徊。
十分鐘。
二十分鐘。
她的艦長還在猶豫。
科洛納的右手按在舵輪上，沒有動。他的呼吸壓得很淺，像怕驚擾什麼。
德·魯維爾不在。
沒有人記錄這一刻。
但每個人都會記住這一刻——陽光照在海灣的水麵上，把礁石崖壁染成金黃色。黃蜂號的帆影在入口外時隱時現。五百零六個人站在原地，像五百零六座雕像。
勒格朗的煙鬥掉在甲板上。
不是扔的，是滑的。他的手心出汗，攥得太久，那隻海泡石煙鬥突然從指縫裡滑出去，砸在甲板上。
聲音不大。
銅殼撞擊橡木，發出一聲清脆的——
叮。
所有人僵住了。
勒格朗的臉瞬間變成灰白色。
他低頭看著那隻煙鬥，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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