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魯地春茶舊道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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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縣孔府，正堂。
孔襄端起一柄從香茗居處買來的，做工極為考究的黑陶提梁壺，手腕微懸，一股滾燙的清泉注入對麵的粗陶盞中。
水汽蒸騰，幾枚細嫩尖銳的茶葉在水中上下翻滾，漸漸舒展開來，將那盞清水染成一汪清亮的碧色。
這茶，乃是上黨青中最為頂級的“毛尖”。
自打那家“仙茗居”在魯縣開門迎客，這種無需加薑鹽蔥蒜煮沸，隻以滾水衝泡的清飲之法，便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席卷了整個魯地的士大夫階層。
如今在這些自命清高的讀書人眼中，烹雪煎茶、品鑒上黨青的不同檔次，已然成了衡量一個人風骨與修養的標尺。
孔襄看著那散發著悠遠茶香的茶湯，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
這等頂級的毛尖（芽尖），即便是孔府家底殷實，一年也弄不到幾兩。
今日若非對麵坐著的人身份太過燙手，他斷然舍不得拿出來待客。
坐在客座上的，正是齊王韓信麾下第一謀臣，蒯徹。
蒯徹端起陶盞，將茶湯置於鼻下輕嗅，隨後淺淺地啜了一口。
“好茶。”
他放下茶盞，閉目回味片刻。
“入口鮮爽，毫無滯澀，咽下之後更是回甘綿長。孔公這待客之物，怕是那仙茗居的鎮店之寶也比不上。”
聽得這位名震中原的謀主開口稱讚，孔襄那緊繃的肩背稍稍放鬆了些許，隻覺得這心疼出去的茶葉，總算是換回了幾分寬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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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撫著頜下胡須，客氣道：“蒯先生若喜歡，走時老夫讓人包上二兩，帶回大營慢慢品鑒。”
蒯徹笑著擺了擺手。
“茶是好茶，隻可惜徹今日前來，並非為了討這口腹之欲。”
他收起臉上的笑意，身子微微前傾。
“齊王仰慕孔二公學識淵博，欲在梁地設學館、興教化。
此前齊王麾下多次登門，但都無功而返。
徹，此番再次登門，便是奉了齊王之命，無論如何都要請孔二公出山，赴大梁出任博士祭酒一職。”
孔襄端茶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頓。
齊王剛剛擊退霸王，吞並梁地，風頭一時無兩。
這所謂的“請”，無非是逼著孔家在這亂世的牌桌上，將籌碼壓在韓信的那一頭。
可孔家這麵大旗，是萬萬不能輕易插在任何一家諸侯的戰車上。
孔襄強扯出一抹苦笑，連連擺手推辭。
“齊王厚愛，孔門上下感激涕零。隻是…… 蒯先生有所不知，家兄為修補先師遺留的殘卷，早已耗儘了心血。”
他歎了口氣，目光投向內宅的方向。
“去歲入冬起，家兄便積勞成疾，連榻都下不來了。莫說是遠赴大梁去擔那祭酒的重任，便是出這孔府的大門，如今也是千難萬難啊。”
蒯徹聽完，也不惱怒。
他隻是伸出食指，在陶盞的邊緣輕輕劃過，發出一聲嗤笑。
“臥床不起？這病生得倒是巧，一臥便是快一年。”
“孔二公既然鳳體違和，徹自然不敢強求。
不過孔門子弟眾多，族中總歸還有其他德高望重的大儒。挑出一位隨徹前往大梁，替齊王講經釋義，也未嘗不可。”
他站起身，理了理寬大的袍袖。
“孔公，這天下大局，瞬息萬變。”
蒯徹低頭看了一眼案幾上那盞已經微涼的茶湯，語氣裡透出幾分警告的意味。
“茶是好茶，隻可惜存放久了，終究是陳茶。待明歲開春，新茶上市，徹再登門品鑒。”
他微微偏過頭，餘光掃過孔襄。
“隻盼那時，能向大王複命。莫要等到天下大局已定，連這陳茶都沒得喝了。”
蒯徹登車離去。
孔襄立在階前，目送馬車消失在街角，眉頭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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