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一根線的旅程與係統的力量工廠在東莞。
周設計師開車，走了一個半小時的高速。下了匝道拐進工業區，兩邊全是鐵皮頂的廠房，一棟挨一棟，中間夾著窄窄的水泥路，路麵被重型貨車碾得坑坑窪窪。
空氣變了。不是深圳市區那種空調和咖啡的味道，是機油、棉絮灰和食堂飯菜攪在一起的工業區特有氣味。
“到了。”周設計師把車停在一棟六層廠房前麵，門口豎著一塊不鏽鋼牌子——“恆豐紡織有限公司”。
小蓮下車，擡頭看了一眼那棟樓。窗戶開著，能聽到裡麵傳出低沉的、持續不斷的機械運轉聲，像一頭巨獸在呼吸。
前台登記，換訪客證，戴口罩，跟著廠裡的技術主管老陳往裡走。
第一個車間是原料區。
老陳推開一扇防塵簾，裡麵碼著幾十個齊腰高的棉花包，用鐵絲紮得結結實實，外麵裹著粗麻布。
小蓮走過去，隔著麻布摸了一下。棉花被壓得很緊，手感硬邦邦的，完全不像她認知裡蓬鬆柔軟的樣子。
“這是新疆長絨棉，昨天剛到的。”老陳拍了拍棉花包，“一包四百斤，這一批總共六十噸。”
六十噸。
小蓮在心裡換算了一下。王府繡房一年用的棉花，大概也就幾百斤。
“走，看下一步。”
第二個車間是清花和梳棉。
老陳推開門的一瞬間，小蓮的腳釘在了門檻上。
整個車間有半個足球場那麼大。頭頂是密密麻麻的管道和通風管，地麵鋪著防滑的鐵闆。七八台巨型機器一字排開，每台都有兩人多高，表麵布滿了轉輪、齒輪和傳送帶。
棉花從一端被吸進去，經過開鬆、除雜、混合，從另一端吐出來的時候，已經變成了薄薄的、均勻的棉網。
整個過程沒有人手碰過棉花。
機器在轉，棉花在走，傳送帶在動。車間裡隻有三個工人，一個在看儀錶盤，一個在巡檢設備，一個蹲在地上換濾網。
“這一台，”老陳指著最近的那台清花機，“一小時處理兩噸原棉。”
小蓮張了張嘴，沒出聲。
兩噸。一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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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王府繡房見過彈棉花的師傅，一個壯漢拿著大弓，從早彈到晚，一天能彈十斤就算好手。
兩噸等於四千斤。
一台機器一小時乾的活，頂那個師傅彈四百天。
第三個車間是紡紗。
這裡更安靜，也更整齊。幾十排紡錠整齊排列，每排上百個錠子同時高速旋轉，白色的棉條從上方被牽引下來，經過牽伸、加撚，變成一根根細紗，自動纏繞到紗管上。
錠子轉得極快，快到看不清單個錠子的運動，隻能看到一片白色的模糊光暈。
小蓮走到一排紡錠前麵，蹲下來，盯著一根正在成型的紗線。
棉纖維被拉伸、扭轉、併合，從蓬鬆的棉條變成一根不到半毫米粗的紗線。整個過程不到兩秒。
她伸出手，想碰那根紗線。
“別碰。”老陳攔住她，“速度很快，手指進去就纏上了。”
小蓮收回手，攥了一下拳頭。
她想起自己在王府的時候，見過紡紗的老婦人。一架木製紡車，一隻手搖輪子，一隻手撚線。紡一卷紗，要大半天。
這裡一排錠子幾百個，同時轉，同時紡，一天出的紗夠王府繡房用一年。
第四個車間是織造。
這裡是最吵的。
幾十台噴氣織機同時運轉，梭子在經線之間來回穿梭，速度快到發出連續不斷的“啪啪啪”聲，匯聚成一片鋪天蓋地的噪音。
老陳給每個人發了耳塞。
小蓮把耳塞塞進耳朵，噪音小了一些，但震動還在，從腳底闆往上傳，震得牙根發酸。
她站在一台織機前麵，看著布匹從機器另一端一寸一寸地吐出來。經線、緯線，交織，壓實，卷繞。
一台織機，一分鐘出兩米布。
一分鐘。兩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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