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田碧海須臾改(中)
長安的七月最是酷暑溽熱之時,昨夜一場雷雨,清晨時複又是杲杲日出,地上連一片水漬都不曾留下,唯有那股揮之不去的濕熱氤氳在空氣中,沉沉地壓住了人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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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崇簡下朝後在南衙官署稍稍坐了不到一刻,身上就汗透重衣難受之極,命人堆了幾大盆冰也不管用。天氣熱成這般,隻讓人煩躁鬱悶,原想看幾篇公文的,偏一雙眼睛似也被汗水蒙住,望著那蠅頭小楷似籠罩在一片水汽裡,絲絲縷縷都是迷蒙不清。他索性破罐破摔將那些公文丟了,出門叫奴子牽了馬便尋著一家常去的酒肆,先要來一壺加冰的青梅酒,也不待施淳給他斟入杯中,就奪過壺來冷冰冰地一氣灌下去,肺腑裡被這驟然侵襲的寒意撞得疼起來,他打個寒顫。施淳忙勸道:“這酒冷熱不調,不能這樣急飲的。”
薛崇簡不答話,三兩下扯開官服的帶子,將一身被汗浸透的紫袍脫下,似是厭煩地遠遠投擲在牆角,隻著中衣坐上涼床,隔窗望著樓下被太陽曬的白花花的路麵出神。路上偶然有幾個行人經過,皆是一副塵世中的困頓愁苦樣,原本在這天氣,心甘情願出門的人不多。幾個坐在馬上的錦衣公子張開腰扇遮擋陽光,走到酒肆樓下,忙有人出去迎接,那些公子們呼啦將半幅扇子一甩,次第上樓。薛崇簡下意識道:“我的扇子呢?”施淳去地上那堆衣衫裡摸索了一陣,不曾摸到,忙道:“郎君是不是出來的急沒帶著?先用老奴的。”他從袖中取出一把扇子,張開了替薛崇簡扇著。
腰扇五年前還是倭國進貢的稀罕物,一把值得數百金,流傳入中原後,因其折疊方便,很快興盛於長安,無論貴賤手中都玩弄一把,且以金碧輝煌五顏六色為貴。自己早年那把隻題了字,倒是顯得過於清素寒酸,數日前偶然被李隆範看到,還詫異了一番,後來便送了十把泥金貼孔雀翎毛的來。他望著那一匣光亮璀璨的扇子,撫摸那冰瑩似玉的竹骨,不知心中是何等滋味,他珍惜的,早已被厭棄,他懷念的,早已被遺忘。
這些年那一段文字不知讀了多少遍,即使不看不想,也能一字一句從腦中清晰流過:及其所之既倦,情隨事遷,感慨係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況修短隨化,終期於儘。
他從不是自傷自憐的人,隻是這一次的寂寞委實太久,久得要將他的期盼都磨滅殆儘,仿佛如這酷暑一般暴戾,無處不在,永無儘頭。從去年七月,母親將他單獨一人放置在府邸中,他以為過了數日,她消了氣,還是會原宥了自己。他不敢跟李成器見麵,連每日入朝坐衙亦老老實實,隻盼她能知道,自己是多麼惶恐和渴望得到她的寬恕。可是這惶恐被時間漸漸打磨成了失望、絕望,她任由自己在那座奢華的廣闊的圓苑中,穿梭來去,找不到一個可以依戀、可以傾訴的人。那麼大的園子裡隻住著他和武靈蘭,往日門庭若市的繁華散去,剩下他們兩個默默相對,各自舔舐傷口,每到黃昏,那靜默的情景總是讓他恐懼。自落地便受慣了母親的寵愛,他終於明白,那一頓板子,當時打得他痛不欲生,跟這棄置比起來,原算不上是懲罰。
原本每日下朝,借著上酒肆和出城打獵的機會,會和李成器遠遠相望一陣,或者同在宮中,趁人不備溜出去,能在幽深的宮苑中尋到一處無人打擾的所在多是斷井頹垣的掖庭周圍,讓他們訴一訴別離,各自安慰兩句近況。他最常說的兩字是“還好”,李成器說過,即便他們寂寞如此,還是有許多在貧寒中掙紮的黎庶豔羨他的富貴,他還可以隨著眾人一起,努力加餐,冠帶整齊,人馬光鮮地行於天街之上。可是他該如何發落這些寂寞與恐懼,如附骨之癰般追隨他三百多個日夜,挨打的時候那痛還有個輕重緩急,板子停下來總能喘口氣,可是若是有一種傷病會每時每刻都在作痛,他該拿什麼抵禦?
兩個月前,他終於得知宋王妃有身孕的消息,所以今日他不曾派人告訴李成器他的去處。他不是賭氣,若是這在水一方的相望成了習慣,某一日又戛然中斷,他該怎麼活下去。母親每日裡周旋於朝政之間,李成器也會漸漸回到家眷身邊,他們情隨事遷,皆有自己的一方天地分去心神,隻剩下他坐在溽熱地讓人分不清汗水淚水的陌生酒肆中,望著閃亮刺眼的長安大道,不知該向何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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