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將浦東都包裹在一片沉寂之中。
白日裡的喧囂與勞累,此刻都化作了陣陣鼾聲,在仰欽觀簡陋的廂房裡此起彼伏。
大師兄睡得像塊石頭,偶爾還會咂吧一下嘴,夢裡大概又在啃著香噴噴的烤魚肉。
二師兄趙書文眉頭緊鎖,似乎在夢中也在與什麼理論激烈辯論。
就連最機警的孫猴子,也四仰八叉地躺著,徹底放鬆了警惕。
菜窖裡,那口從祖師爺座下“請”出來的大瓦缸,如今被安放在角落,上麵蓋著厚重的石板。
經過一下午的折騰,四十多斤青魚已經全部用粗鹽醃漬完畢,靜靜躺在黑暗中,鹹腥的氣息被牢牢鎖死,隻等著時間的轉化。
其餘那一百來斤大大小小的河魚,掛在牆角的小土灶上烘了一天,已經被乾了七八分,再烘上半天,就足以變成能存放許久的魚乾了。
整個道觀裡至今還彌漫著艾草熏燒的味道。
這是陳玄機想的法子。
他點了大把的艾草,在道觀前後院都熏了一遍,用這霸道的草藥味,來掩蓋那同樣霸道的魚香味。
沈淩峰躺在自己硬邦邦的小木床上,呼吸均勻,眼睫毛在黑暗中一動不動,看起來和其他人一樣,早已陷入了沉沉的夢鄉。
然而,他的意識卻早已附著在麻雀分身上了。
這是他每天夜裡的例行功課。
以道觀為中心,向外巡查五公裡範圍內的所有風吹草動。
前世身為風水大師,他深知“地利”的重要性。
熟悉自己所處的環境,掌握每一寸土地的“氣場”變化,是趨吉避凶的第一步。
就在麻雀分身循著一條乾涸的河道,飛向更遠處的荒地時,它的“視野”裡,突兀地出現了一抹極不協調的色彩。
那是一股黑紅色的“煞氣”,如同凝固乾涸的血塊,又陰冷的氣息,在一片平和的灰白氣場中,顯得格外紮眼,充滿了不祥與暴戾。
麻雀分身立刻停止了前飛,在半空中一個盤旋,鎖定了那股氣息的源頭。
源頭來自下方一片荒草叢生的廢墟——一個被廢棄的鋼筋水泥碉堡。
碉堡孤零零地矗立在荒野中,牆體上布滿了深淺不一的坑洞和裂紋,猙獰的鋼筋從水泥塊中斷裂出來,如同怪物的骨刺。
幾個黑洞洞的射擊口,像是凝視著夜空的空洞眼窩,無聲訴說著幾十年前那場慘烈的戰爭。
作為曾經在上海灘指點江山的風水大師,沈淩峰對這座城市的曆史脈絡了如指掌。
他幾乎立刻就判斷出,這是當年淞滬會戰時期留下的產物,一個浸透了鮮血與死亡的戰場遺跡。
他的神識猛地一凜。
這種地方,最容易滋生陰邪之物。
他立刻控製著麻雀分身,壓低高度,貼著地麵,悄然無聲地朝那碉堡靠近。
隨著距離的拉近,那股黑紅色的氣息在他“望氣術”的視野裡愈發清晰。
在那股氣息的影響下,就連夜晚最為活躍的蟲蟻,都遠遠避開了那片區域,形成了一個詭異的生命真空地帶。
終於,麻雀落在了碉堡旁一叢枯黃的茅草上。
那就是煞氣最濃鬱的“點”。
在碉堡的斷牆之下,一片被雨水衝刷出的淺坑裡,半埋著一件東西。
那東西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金屬光澤,形製古樸,帶著致命的鋒銳感。
是一把斷了半截的舊式軍刺!
軍刺護手已經腐朽,但那斷裂的刃身上,卻幾乎沒有什麼鏽蝕的痕跡,反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紅色,仿佛有無數的鮮血浸透了進去,與金屬本身融為了一體。
沈淩峰幾乎可以想象,在幾十年前,這把軍刺是如何被一個年輕的士兵緊握,刺入敵人的胸膛,又被敵人的鮮血所浸染。
它見證了生命的終結,承載了臨死前最強烈的怨毒、不甘與暴戾。
日積月累,年深日久。
這些極端負麵的情緒與戰場上彌漫的鐵血煞氣相融合,最終凝聚成了眼前這股肉眼不可見、卻真實存在的濃鬱煞氣。
也正是因為這股煞氣的滋養,才讓這半截斷刺曆經數十年風雨而沒有徹底腐朽。
在“望氣術”的視野中,這把斷刺根本不是一塊廢鐵,而是一個不斷向外輻射著黑紅色不祥光芒的汙染源。
它就像一塊投入清水的墨錠,持續不斷地汙染著周遭的土地與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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