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硯瑞哭了一陣,自覺這般模樣太過軟弱,便想抬手輕拍程氏肩背,做那悲痛欲絕之態——
誰知淚眼迷濛間,五指錯抓,竟將程氏頭上那頂假髮整個掀落下來。
程氏「啊」地失聲驚叫,隻覺頭頂驟然一涼,涼意直透心底;臉頰卻騰地燒了起來,火辣辣地燙人。
那顆光溜溜的頭頂啊,像是剛剝了殼的煮雞蛋,又像是廟裡常年被香火薰染得油光水滑的木魚。
從腦門到後腦勺渾然天成,滑溜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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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隻蒼蠅悠悠飛來,正要落上去歇歇腳——
誰知剛沾著那片光皮,爪下一滑,竟直直跌落下來,撲棱著翅膀慌慌張張飛走了,再不敢回頭。
滿室寂靜。
除劉餘黔外,眾人皆慌忙垂下眼簾,眼角卻止不住微微上揚。
原來,人人都有本難念的經,而程氏有兩本。
程氏慌忙將假髮按回頭頂,喚貼身丫鬟匆匆理了幾下鬢角,便疾步離去。
程硯瑞心有不甘,卻心知今日闖下了潑天大禍,終是隨著程氏訕訕退了出去,臨出門時還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目光裡滿是不忿。
待書房重歸寂靜,劉餘黔這才慢慢靠在椅背上,一隻手又摸上胸口,閉著眼緩了大半天,終沉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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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未杖責十記,劉嫣——罰入祠堂,跪省一宵。」
「父親,」
劉嫣抬起頭,食指惡狠狠地指著清辭,語帶幽怨,
「此番分明是她設局作亂,怎的卻罰在女兒身上?理當責她才是。」
她將事情想了一遍又一遍,總覺得此事透著蹊蹺——
一切都像是水到渠成般順理成章,可細究起來,又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背後推波助瀾。
而這背後之人,隻能是清辭。
上午,當她從程硯瑞手中接過那本琴譜,翻開扉頁時,心頭驟然一緊——
那張留有琴師親筆落款的紙頁,竟已悄悄撕去。
如此上不得台麵的伎倆,隻能是清辭所為。
她本打算待與程硯瑞日漸熟稔後,借她之手,在程硯修的茶湯中略施手腳,將生米煮成熟飯。
可今日這般一鬨,程硯瑞又怎肯再與自己親近!
再也找不到機會了!她的夢碎了!
自己才真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清辭抬眸望向劉餘黔,眼中淚光瑩然,神色怯怯:
「舅舅,是清辭思慮不周,清辭實不該縱著嫣表妹討回那些物件,更不該在假山後對三表哥口出那般言語。這幾日夜夜難眠,心神混沌,方才定是豬油糊了腦、杏仁蒙了心,才那般糊塗。清辭願意受罰的。」
忖度再三,仍覺不夠真誠,清辭倏然屈膝,撲通跪於舅舅跟前。
她素來行事周至,膝間早襯厚棉,便是裝模作樣也定是裝得像模像樣。
清辭方才細細回想在假山中的一番言辭,心中已是暗暗懊悔。
她原是想好了說辭的——那些話在腹中盤桓了許久,字斟句酌,既要讓程硯瑞窺得真相,又不會叫舅舅疑心到自己頭上。
可待劉啟未那番話落進耳中,她便將先前反覆斟酌的言語,儘數忘乾淨了。
她順著自己的心意,一句接一句地往外湧,倒是痛快了,可如今想來,句句都是把柄。
舅舅前些日子還叮囑她謹言慎行,可聽聽自己都說了些什麼——每一句都直戳舅舅的心窩子、肺管子。
她輕輕嘆了口氣。
當時應該裝成一朵小白蓮的。
大意了,竟暴露了自己實際是株不開花的仙人掌!
劉餘黔何嘗不知此事清辭脫不了乾係,可要如何罰?
眼下府裡上上下下,就連花房中的鸚鵡都曉得劉啟未為攀附高枝、欺淩舊人,劉嫣嬌縱蠻橫、氣焰囂張,而清辭卻是孤苦伶仃、無所倚仗。
他又有何理由、何顏麵去罰她?
此事,終究要從長計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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