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武二年的春風,裹挾著錦江的水汽,悄然漫過成都宮闕的飛簷。
武擔殿內,禦案前是堆積如山的簡牘。
劉備端坐禦榻,冕旒早已摘下置於一旁,露出鬢邊愈發顯眼的白霜。
他執筆凝神,硃砂批註在簡冊上蜿蜒,時而停頓,似在權衡。
殿角銅漏滴答,時光悄然流淌。
案頭一摞待批的文書裡,有幾份內容相對簡單:
成都縣奏報春蠶長勢、廣漢郡請求增撥修渠民夫、犍為郡呈送新墾田畝數目……皆是些地方庶務。
劉備的目光在這些簡牘上停頓片刻,忽而撚須沉吟。
「來人。」他喚了一聲。
侍立殿角的小黃門碎步趨前,躬身聽命。
「將這些,」劉備點了點那幾份簡牘。
「送到東宮,交予太子批閱。告訴他,不必拘泥成法,但需言之有據,批註後……再呈回來與朕看。」
「喏。」小黃門小心翼翼捧起那幾卷竹簡,退步轉身,步履輕捷地前往東宮。
阿鬥近來在文武群臣的督促下,課業漸有進益,長生訣的習練也讓他氣色精神好了許多。
這些地方庶務,正是磨礪其理政能力的開端。雖隻是初步嘗試,但這培養儲君的心思,已悄然埋下。
小黃門捧著竹簡,穿廊過院,直入東宮。
太子劉禪正坐在書案後,麵前攤著幾卷《管子》,眉頭微蹙,顯然讀得有些吃力。
聽聞父皇有簡牘交他批閱,先是一愣,隨即臉上顯出幾分緊張,又夾雜著被委以重任的興奮。
他接過那捲,關於廣漢郡增撥民夫的奏報,展開細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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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牘上字跡清晰,陳述了郡內幾處關鍵水渠因去歲冬寒,部分地段凍土崩塌,急需搶修,否則將誤了春耕,請求朝廷增派五百民夫協助。
劉禪提起筆,蘸了墨,懸在簡上,遲遲未能落下。
該如何批覆?直接準了?是否要問明具體地段?錢糧又從何支出?
他感覺這薄薄一卷竹簡,竟比那《管子》還要沉重幾分,額角竟微微見汗。
武擔殿內,劉備已重新埋首於更緊要的奏章之中。
荊州李嚴呈報春耕進度,漢中魏延請求補充一批替換的弓弦箭簇,還有丞相府轉來的天工營第一筆物料支取清單……
他硃筆批註,條理分明。
忽然,一份來自益州南部犍為郡的例行奏報,引起了他的注意。
內容並無異常,不過是郡內春祭安排與地方治安的尋常套話。
然而,當他的目光掃過末尾的官員署名時,指尖猛地一頓。
「漢嘉太守黃元謹奏……」
黃元!
這兩個字,猝不及防地刺入劉備的腦海,瞬間攪散了案牘勞形的平靜。
歷史上:章武三年春,白帝城,永安宮。自己病榻纏綿,氣息奄奄。夷陵慘敗,國力大損。
就在這人心惶惶之際,漢嘉郡太守黃元,這個在益州看似不起眼的邊郡守臣,悍然舉起了反旗!
他焚燒臨邛城,阻斷邛崍關道,兵鋒直指成都,妄圖趁國難之際割據一方!
若非時任益州治中從事的楊洪反應神速,當機立斷,與其部將陳曶、鄭綽火速率軍南下,於南安峽口將其生擒,成都恐將再陷危局!
那一場發生在西南腹心之地的叛亂,規模雖不及夷陵,卻在蜀漢最脆弱的時候,狠狠捅了一刀,耗儘了最後一絲元氣,加速了那無可挽回的傾頹之勢。
一股寒意,順著劉備的脊背悄然蔓延。
雖然,今世已然不同!夷陵大勝,荊襄光復,漢中穩固,國力雖虛,民心士氣卻空前凝聚。
自己更是健在,坐鎮成都,威望遠勝前世垂危之時。
黃元,他還有那個膽子,還敢起兵嗎?
劉備緩緩放下硃筆,閉上眼,想起黃元叛亂時,地方官員奏報中對此人「性情苛酷,馭下嚴急,常懷怨望」的評價。
以及他趁國喪期間勾結地方豪強、裹挾部眾作亂的細節,一幕幕浮現。
猛虎雖臥,爪牙猶存。毒蛇蟄伏,未必無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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