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體雪白的河西駿馬不安地踏著步子,他勒緊韁繩,馬匹人立而起,發出一聲撕裂晨霧的長嘶。
身邊沒有著甲的文官紛紛跪地,有些甚至哭了出來。
李曄看著為首的杜讓能,鄭重開口道:
“杜卿,京中一切事宜,就交給你了!”
“陛下放心,臣定能坐穩後方,隻待陛下得勝回朝!”
杜讓能伏地應答,聲音有些顫抖,顯然對這次戰爭並沒有自信,但他隻能如此回答。
歷史上的他也是這樣給唐昭宗擦屁股的。
李曄嘆了口氣,隨後提起中氣,高聲喊道:
“出征!”
黑色的人河開始流動。
當李曄騎馬行至丹鳳門前,即將融入那條長河時,他終究還是回了頭。
城樓上,李昭儀抱著李祤站在那裡,各部官員也都拱手站立在原地。
孩子拚命揮舞著小手,嘴巴一張一合,但聲音被淹沒在軍鼓和腳步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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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曄隻看懂了口型:
“父皇——早點回來——”
他舉起右手,向城樓方向揮了揮,然後猛地轉身,再不回頭。
隊伍湧出丹鳳門,流過朱雀大街。
長安剛剛蘇醒,街道兩旁擠滿了百姓。
有人跪拜,有人張望,有人躲在門縫後竊竊私語:
“才兩萬人……夠打漢中嗎?”
“聽說楊守亮有三萬精兵咧……”
“陛下這是去送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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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喪氣話!咱當今天子可是唐太宗轉世,灞上五百對五萬都贏了,你沒聽過?”
李曄挺直脊背,讓初升的太陽照在明光鎧的護心鏡上,反射出刺眼的金光。
他腰間的荷包裡,那隻草編的蚱蜢貼著胸口,隨著馬背的起伏輕輕摩擦。
六月初十,大軍抵達藍田。
探馬帶回的消息讓人心沉:檄文已發往天下,但各鎮藩軍隻是在邊境整兵觀望,無人真動。
“都在等。”
李曄苦笑,
“等朕和楊守亮先拚個兩敗俱傷,他們再來坐收漁翁之利。”
李曄站在營帳外,看著西邊連綿的秦嶺。
秋日的山巒層林盡染,美得不像話。
可山的那邊,是戰場。
“這第一仗,”
他輕聲說,
“隻能自己來打。”
就在這時,劉崇望抱著一個三尺長的紫檀木匣,匆匆走進中軍帳。
“陛下,找到了——山南西道詳圖!”
帳內,四名親兵小心翼翼地將絹帛展開。
李曄的呼吸微微一滯。
這不是寫意山水,這是戰爭機器冰冷的解剖圖。
有山川、河流、城池、關隘,每處都用小楷密密麻麻標註:
興元府,城周九裡,牆高二丈五尺,守軍約八千,糧倉四座,儲糧預估五萬石……
洋州,臨儻水,三麵環山,北有子午穀險道。守將楊守忠,楊復恭義子,兵力五千,去歲曾為楊復恭擋刀,忠心無二……
集州,產鐵,有官冶三處,匠戶二百……
通州,鹽井十四口,年產鹽約三千石……
甚至還有氣候記錄:“洋州秋多雨,儻駱古道九月後常封山”、“興元府冬濕冷,攻城宜在霜降前”……
“元和八年,憲宗皇帝命李吉甫編纂《元和郡縣圖誌》時,山南西道進呈的副本。”
劉崇望聲音低沉,
“後來藩鎮割據,各道再不肯獻此等詳圖。這幅,在秘書省故紙堆裡埋了三十年。”
李曄的手指懸在絹帛上方,微微顫抖。
太像了。
這簡直和他前世熬夜玩過的那些歷史策略遊戲幾乎一模一樣。
不就是資源點、關隘等級、守軍數量、地形加成嘛。
所有的數據都以一種近乎“遊戲化”的方式陳列眼前。
在那一刻,他彷彿又回到了大學宿舍,盯著發光的屏幕,滑鼠在各個行省間點擊,計算著兵力配比、糧草消耗、行軍時間。
虛擬與現實,遊戲與生死,在這一刻荒謬地重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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