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東北角。
大安宮。
這裡曾經是太上皇李淵退位後的居所，如今，又成了“順天公”李世民的養老之地。
歷史的輪迴，總是帶著幾分諷刺的意味。
與外麵的喧囂和勃勃生機不同，這裡顯得格外冷清和寂寥。大部分的宮女太監都被遣散了，隻剩下幾個忠心的老僕，還有晉王李治，陪著李世民，度過他生命中最後的時光。
初秋的陽光，透過庭院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斑駁地灑在地上。
李世民穿著一身普通的布衣，靠在一張躺椅上，閉著眼睛，似乎是睡著了。
他的頭髮，在短短幾個月裡，已經全白了。曾經那張充滿了威嚴和自信的臉，如今布滿了皺紋和老人斑，看上去，就像一個最普通不過的鄉下老頭。
李治端著一碗剛剛熬好的參湯，輕手輕腳地走了過來。
“父皇，該喝葯了。”他小聲說道。
李世民緩緩睜開眼睛，眼神有些空洞。他看了一眼參湯，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地問道：“外麵……又有什麼消息嗎？”
李治沉默了一下。
他知道父皇想問什麼。
自從被軟禁在這裡，父皇每天最關心的，就是南方戰事的消息。
那些消息，李佑並沒有刻意封鎖。每隔幾天，都會有一份邸報，被“不經意”地送到大安宮門口。
李治知道，這是李佑故意讓他父皇看的。
“稚奴，說吧。”李世民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雖然虎老，餘威猶在。
李治嘆了口氣，從懷裡掏出那份最新的邸報，低聲念道：“南征大帥薛萬徹，已攻克江陵。荊王李元景，開城投降……副帥蘇定方，兵不血刃，取襄陽，安撫百姓，荊襄之地，傳檄而定……”
邸報上的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鎚，敲在李世民的心上。
他建立的大唐，他引以為傲的江山，正在以一種他無法想象的速度，分崩離析，或者說，被另一個更強大的力量所整合。
聽完之後，李世民久久沒有說話。
他隻是看著那棵老槐樹，眼神悠遠，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李治看著父親那蕭索的背影，心裡一陣酸楚。
過了許久，李世民才緩緩開口，問了一個讓李治意想不到的問題。
“稚奴，在你看來，你五哥……他，是個什麼樣的皇帝？”
他用的是“五哥”，而不是那個逆子的稱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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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愣住了。
他沒想到，一向剛愎自用的父皇，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他扶著李世民，在旁邊的石凳上坐下，認真地想了想，才開口說道：
“父皇，兒臣以為，五哥他……很可怕。”
“可怕？”李世民的眉毛，挑了一下。
“是。”李治點了點頭，繼續說道，“他的可怕，不在於他有多能打仗。父皇您當年，也能打。他的可怕，在於他太懂人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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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仗，先攻心。對敵人，分化拉攏，軟硬兼施。拿下襄陽，不殺降將，反而加封，使得整個荊襄之地望風而降。這比坑殺二十萬大軍，還要厲害。”
“他治國，也懂人心。他知道百姓要什麼，所以他開倉放糧，減免賦稅。他知道讀書人要什麼，所以他開科取士，唯才是舉，給了天下寒門一個希望。”
“他對手下，也懂人心。薛萬徹勇猛，他就讓他去衝鋒陷陣，滿足他的功名心。蘇定方沉穩，他就讓他製定方略，發揮他的智謀。魏徵剛正，他就讓他做內閣首首，監督百官。”
“他把每一個人，都放在了最合適的位置上。讓所有人都覺得，跟著他，有奔頭，有希望。”
李治越說，眼神越亮。他發現，自己對這位五哥的認識，在這些天的觀察中，已經越來越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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