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洛川沒急著動筷子。他隔著口罩，目光在李國棟臉上停了兩秒。
這個男人五十出頭，禿頂，臉上褶子比同齡人深，眼袋耷拉著，嘴角卻是往上翹的，哪怕剛才聊到趙鑫心裡不痛快，這會兒也把氣捋順了。
是個在外麵跑慣了的人，圓滑，但不油。唐洛川看人有一套，這人骨子裡是實誠的，就是被日子磨得彎了腰。
“舅舅，您是做什麼工作的？”
李國棟剛扒了一口飯，腮幫子還鼓著，聽見這話抬了抬眼皮。這一句“舅舅”叫得他挺順耳，年輕人不認生，他也不拿捏，把碗放下，拿手背蹭了下嘴角。
“做工程的。”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小打小鬨，包點市政上的活兒，修路、鋪管道、綠化帶翻新，這類。”
趙麗在旁邊給他碗裡夾了塊魚肉，嘴裡不鹹不淡地補了一刀：“說好聽點是包工頭，說難聽點就是給人打零工的，帶著一幫子老鄉東跑西顛。”
“你少說兩句。”李國棟皺眉。
“我說的是實話。”趙麗也不惱，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一年到頭見不著幾筆回款，賬上掛著一堆白條，有幾次過年連工錢都發不出來，還是我跟娘家借的。”
李國棟沒接話，又點了根煙。這次趙麗沒攔，自己也端起碗喝了口湯。
唐洛川靠在椅背上，也不吃了。
宋芷寒手裡端著一碟子剛切的西瓜，擱在桌子中間，拿胳膊肘碰了李國棟一下：“舅，先把煙掐了，吃完再說。”
“哎哎。”李國棟掐了煙，順手把窗開了條縫，夜風裹著蟬鳴湧進來。
“這幾年不好做？”唐洛川問，語氣很隨意，像是飯桌上閒聊。
“難。”李國棟吐出這個字，自己又歎了口氣，“以前吧，雖說也拖，拖個一年半載總能結。現在呢，區裡財政也緊，好容易立項，錢從上麵撥下來，一層一層地分，到我們這兒就剩個尾巴。去年我乾的那條路，驗收都過了半年了，尾款一分沒見著”
“說實話，我可以拿錢不給工人，當好老賴！可跟我乾的都是老鄉，人家信我才跟著我，娃上學、老人看病，都指著這份錢。我寧可自己拿不到，工錢得先墊上。”
李國棟歎了口氣：“早些年還行，我乾的晚！吃了個尾巴！沒趕上最好的時候。這些年....嘖...少說200多萬的賬了！我房子都賣了。”
趙麗低頭扒飯，沒說什麼，算是認了。
李亞琴在旁邊聽得直皺眉，把手裡那碗藥膳湯往李國棟麵前推了推：“你也是，死要麵子活受罪。當初我就說你別乾這行，你就是不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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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國棟苦笑：“咱們那個腦子啊，我哪知道以後什麼火，什麼不火？19年那會房子這麼火，現在老許都判了！誰能想到？”
突然！他大手一揮，帶著幾分豪邁：
“小夥子，你和芷寒該談就談啊！你媽這你不用擔心，等我款子下來，我給她看，你可別瞧不起我們家啊。”
這話說得敞亮，也說得心酸。
宋芷寒坐在旁邊，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舅舅的脾氣，越是當著外人麵，越要把話說得漂亮，好像這樣就能把日子裡的窟窿遮住似的。
如果是昨天，她能哭了，甚至給舅舅跪下磕倆頭。
當初也是多虧了舅舅，自己舅媽也是不容易，這麼多年愣是一句埋怨也沒有。
可現在，她看向那邊的唐洛川，似有意道：“別的不說，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對吧....”
“對對對”，唐洛川知道這是她給自己暗示，讓他幫著要錢。
“舅舅，都是誰欠的款？”
“城南新區啊！這不大搞基建嘛，現在屁都不是。”
“哦！行！合同有嗎？”
“你要乾嘛？”
“我有個朋友在城南新區那邊做規劃，回頭我讓他幫著問問，走個流程的事。”
李國棟筷子懸在碗邊，半天沒動。趙麗也抬起頭，兩口子對視一眼。
“你……你朋友在新區？”李國棟問得小心。
“嗯，打過幾次交道。”唐洛川沒多說：“您別多想，就是順手問一嘴，不搭什麼人情。”
李國棟沉默了幾秒，忽然笑了，笑得有點不好意思，伸手在褲兜裡摸了摸，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牛皮紙信封。
從裡麵抽出一張對折的合同複印件，攤在桌上：“帶著呢，跑工程的人，合同都隨身帶，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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