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分兩縣,東為定川,西為安朔。
定川縣是勛貴聚居之所;而安朔縣則多商賈往來、平民匯聚。定遠侯府位於定川地界,林羽報名的,自然是這定川縣試。
定川縣衙,後堂。 找好書上,.超方便
燭火燃了半夜,燒得隻剩半截。
於知縣靠在太師椅上,低頭盯著試卷,眼皮子直打架。
「老爺,歇了吧,」師爺在一旁勸道,「這都後半夜了,剩下的無非核對排名,我們做就行了。」
於知縣擺擺手,強撐著又翻了一頁:「不急,我再看看。」
這次定川縣試,報名者三百七十二人。
第一場刷下去十二個——有夾帶的,有請人替考的,還有兩個當場嚇得尿了褲子,卷子都沒寫完就被架了出去。
第二場又刷下去六人,都是身體精神沒撐住,自己倒下了的。
第三場、第四場下來,能完完整整考完四場的,隻剩下三百零一人。
這三百零一份卷子已經全部批完,今夜,於知縣要親自審閱一遍。
說實話,看得他胸悶氣短,頭疼不已。
不是字寫得像狗爬,就是文章寫得像一塌糊塗。有一份卷子,開篇第一句就是「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於知縣還以為是個有出息的,結果往下看,第二句是「吾嘗聞,雞有三德,首戴冠者文也,足搏距者武也……」
他把那份卷子扔到一邊,罵了句「不知所雲」。
又一份,策論通篇掉書袋,引經據典引了幾十個,愣是沒一句自己的話。
再一份,字倒是工整,可通篇就一個意思:我要當官,我特別想當官,我當官了一定是個好官。
於知縣看得直搖頭。
三百多人,能入他眼的,不超過十個。
而能讓他眼前一亮的……
他打了個哈欠,又翻過一份卷子。
字跡映入眼簾的瞬間,他愣了一愣。
這字……
清秀工整,卻不死板。每一筆都落在該落的地方,卻又透著股仙氣靈動。
於知縣揉了揉眼睛,往下看去。
這一題是《大學》裡的「物有本末,事有終始」。這題中規中矩,答得好不難,答出彩卻不容易。
眼前這份卷子,開篇便是:「本者,根也;末者,枝也。本固則枝榮,本朽則枝枯。事之終始,亦如是。君子欲成其事,必先正其本……」
於知縣微微頷首。中規中矩,但穩。
又一題是「君子慎獨」。這題他看了幾十份卷子,大多數人都在背《中庸》原文,再添幾句「故君子當如是」的廢話。
眼前這份卷子卻不一樣。
「慎獨者,非獨慎於無人之時也。」
「人多之時,言行有矩,人所共見,慎之易也。唯獨自一人,無耳目在側,無規矩在前,此時之念,方見本心。故慎獨者,慎心也。」
於知縣眼睛一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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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個『慎心』!」於知縣眼睛驟然亮起,猛地一拍大腿,困意瞬間消了大半。
大多數人隻知在人後守規矩,卻不知規矩是束縛給別人看的,而真正決定一個人高度的,是那一顆哪怕無人在側也絕不自欺的心。
他精神一振,幾乎是迫不及待地往下看去。
每一題都答在點子上,且每一處見解都新鮮有力,直指本源。
翻到最後一題時,於知縣坐直了身子。
最後一題是策問,題目是:「邊境雖安,武備不可廢。然連年太平,軍費浩繁,民力已疲。何以兩全?試言之。」
這是道實打實的難題。既要顧邊境安全,又要顧百姓生計,兩邊都是理,兩邊都不能丟。大多數考生要麼一味主戰,嚷著「當厲兵秣馬,揚我國威」;要麼一味主和,說著「當休養生息,與民更始」。
眼前這份卷子,給出的答案卻讓於知縣愣住了。
「夫兵者,不祥之器,不得已而用之。然備兵者,非為用兵,為不用也。」
於知縣心中大震,這等辯證,豈是尋常後生能有的?
「今邊境二十年無戰事,非我兵弱,實敵亦疲也。薑國新君,歲歲朝貢,非畏我之兵鋒,畏我之不可勝也。故曰:能戰,方能不戰。」
看到這裡,於知縣重重地點了點頭。再看其解決之道:「臣以為,兩全之道,不在增稅,不在裁軍,在——屯田。」
「以軍養軍,古已有之……戰時為兵,閒時為農,三年可自給,五年可有餘。朝廷減一分軍費,即百姓少一分負擔。兵不廢而民不疲,此兩全也。」
讀到此處,後堂內寂靜無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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