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忽然想起自己的繡做，便道：“我拿樣東西。”開了櫃子將那幅錦拿出來，大娘那裡絲線繡繃俱全，不必再拿，秀眉好奇道：“什麼活計？”展開一看，不禁讚歎：“好新奇的意思。”婉貞道：“這到不是我想的，是送花的人諏的，其實是個極俗的故事。”
楊慎笑道：“以法眼觀，無俗不真，以世眼觀，無真不俗。這故事極有趣，詩也不錯”他用手輕輕一摸，忽然詫異：“你這是什麼繡法？好像比咱們這邊的刺繡薄？”婉貞沒想到楊慎連這個也懂，秀眉已經替她回答：“小妹早年學的蘇繡，這上頭她還是我師傅。”
他們一起去聶夫人房中，秀眉走在中間，楊慎挽著她的手走在左邊，婉貞走在右邊，他們在小妹麵前亦不避忌。秀眉或許已經習慣將她的一切快樂和婉貞分享，她曾經對妹妹講這風華絕代的狀元郎的故事，現在這個人和妹妹都在她的身邊，她的幸福是不加任何掩飾的，這樣富足的快樂。
等到一個人在房裡的時候，婉貞打開秀眉的詩箋，律詩是寫庭前榴樹：
移來西域種原奇，第一緋英上苑枝。
不到秋深丹結實，獨於夏午豔垂枝。
已嫌桃李開何早，略笑芙蓉發亦遲。
萬點落霞明照眼，彩衣金屋正相宜。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看來婉貞對八年待字的寂寞已經完全釋懷，且覺得自豪，她付出的艱辛，上天亦給了豐厚回報。
傍晚天氣越發陰得重，聶夫人留他們在自己房中閒聊，黃峯纏著楊慎講易經，秀眉和母親坐在床上絮絮地講著家常，婉貞便支起繡繃繼續繡她的雁來紅。她從小習慣在熱鬨的環境裡保持安靜，不去打擾，像小時候看著父親母親打情罵俏，看著一群美麗的阿姨們環佩叮當舞衫歌扇，後來看著大伯家三世同堂其樂融融，看著姐姐出嫁鳳冠霞帔鑼鼓喧天，她從來不願做這繁華的主角，隻是懷著某種歡喜去記憶，便很滿足。
屋裡的談笑讓婉貞聽不見錦緞被針刺破的聲音，隻看見極細的紅色絲線在經緯分明的錦緞上留下痕跡，每繡一針看不出變化，但是某一針，突然一片葉子一株草便會活起來，讓人驚詫。如同時間，一天天流淌，似乎並無差別，可是有些人會死去，囡囡會長大，少女會變成少婦。
鈿頭雲篦擊節碎,血色羅裙翻酒汙，今年歡笑複明年,秋月春風等閒度，多麼歡快的詩句，突然下一句就成了大悲劇，若是發現了歲月的殘忍，即使快樂時也不敢恣意，不敢忘情。黃峯明朗的笑，聶夫人略帶倦意卻又寬慰的笑，楊慎和秀眉會心的笑，唇角溫柔地微微上挑，這些都是婉貞記憶裡最美好的東西，她安靜地把它們收藏心中。
今年的冬天比往年冷些，原是從年前起，就有玉屑般的小雪霏霏落下，隻是蜀中的雪從來都小氣的很，薄薄的一層，落地就化。到了十二那日傍晚，秀眉和楊慎正在屋裡說話，忽然外頭一片丫頭們的歡呼，舉頭一看，原來那雪竟是撕綿扯絮的大起來。秀眉在京的日子短，一生大抵都是在蜀中，極少見過這樣的大雪，驚喜地拉了楊慎出去，立刻便被眼前的情景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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