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清歌發皓齒
自從定下秀眉的婚事，婉貞已是一年沒有再唱過曲兒了，從前姐妹間房中的小遊戲，忽然被暴露在眾目睽睽下。婉貞開腔的時候嘴唇都在顫，連自己都聽不到自己的聲音，隻有秀眉金簪敲擊在玉盞上的清脆叮咚聲，讓人精神一震。
“嬋娟，從別後平流蓬轉，多愁多病相思衣帶緩。記名園花底，笑挽秋千。回首雲程隔萬山，燕來時黃昏庭院”
婉貞忽然發現，原來這首曲子竟是這樣貼切，簡直就像是為她而作。姐姐八年的思念凝聚在筆尖，她從前不知道原來思念可以這樣消磨人的情緒，眼前的一花一木，一聲燕叫一聲烏啼，都是將那個人拉到心間。低低的聲音滑過《前腔》，她控製了氣息，在秀眉輕靈的擊拍聲中，柔美婉轉的聲音逐漸流淌出來。
“東風芳草競芊綿，何處是王孫故園。夢斷魂勞人又遠，對花枝空憶當年。愁眉不展，望斷青樓紅苑。離恨滿，這情悰怎生消遣？
海棠經雨、梨花禁煙，買春愁滿地榆錢。雪絮成團簾不卷，日長時楊柳三眠。樓高望遠，空目斷平蕪如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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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日破朝寒，看春光到牡丹，閒將往事尋思遍。玉砌雕闌，翠袖花鈿，一場春夢從頭換。惡姻緣，雲收雨散，不見錦書傳。
鶯語巧如弦，趁如風度枕函，聲聲似把愁人喚。衷腸幾般，夢一春憔悴誰相伴。”
春末時候最唱不得的，是傷春的歌，太容易讓人身臨其境，和曲中的意思融合，所有的痛楚被引誘出來。婉貞隔著席，對麵是秀眉和楊慎平和的微笑，秀眉已經忘懷了自己曾經的傷春情懷了吧？婉貞現在終於完全懂得了，懂得，因為親身體會。思念不需要距離，隻是一種痛楚與甜蜜陳雜的感覺，是花蕾一般默默地等待，是夕陽般遙遙地注目。
那個人就在對麵，還是禁不住時時處處都在思念他。
秀眉聽著圓音曲轉的歌，忽然覺得驚心，婉貞臉頰染了一抹如霞紅暈，平日裡的靦腆羞怯悄然退去，她眼中的情意如一泓溫暖的清水，滿滿得幾乎要流出來。這個一直被她當作小孩子，想要攬入懷中保護的小妹，不知在哪一天長高了，她婉轉的腰肢，低吟淺唱間的風韻，有種動人心魄的美，如同有一束光芒照耀在她身上。秀眉側過臉去看楊慎，楊慎的眼中，是一片宛如醉酒的迷茫搖蕩。
秀眉的手停了下來，那清泠的節拍消失不見，婉貞依然在唱，清唱。昆山腔最適宜清唱，江南人把這叫“冷板凳”，不需要弦索絲竹，甚至不需要聽眾，那孤芳自賞的靜好之聲，隻唱給歌者自己。這由秀眉寫出的詞句，此刻卻完全屬於她，那些眷戀和纏綿的思念，秀眉不需要了，便如那張夾在書裡詩箋，統統留給她。
“紅稀綠暗，最是惱人天。恰正是、一片春心怯杜鵑，又那堪、千重別恨調琴懶。慘然，對天涯萬裡，落日山川。
水流花謝，春事竟茫然。都隻因、春帶愁來到客邊，怎奈春歸愁不與同還”
《尾聲》的最後一個字就縈繞在她喉嚨裡，縈繞在初夏的暖風裡，久久都散不去。
將婉貞從如夢如幻的思緒裡拉出來的，是幾下突兀的拍手聲，園子門口兩個年輕男子大步走進來，當先的人向婉貞笑道：“你唱得真是好，調子也好聽”
內宅園子裡忽然闖進了人，且還是陌生男人，幾個女眷並著丫頭都驚叫起來，楊慎和餘承勳同時變了臉色，兩人的聲音裡儘是驚駭，楊慎叫道：“皇上！”餘承勳卻叫的是：“朱都督！”
楊慎一聲喊出來，滿園的人才如挨了悶棍般白了臉色，兀自在發怔，不敢相信是真的。待楊慎匆匆離了席轉到那年輕人麵前跪下叩首，才明白這滿麵笑容的年輕人，當真就是當今九五至尊了，趕忙依次跪在楊慎身後。
正德也不叫眾人起來，向餘承勳笑道：“你是個官兒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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