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婉貞本能地一縮，竟是沒有掙脫，劉氏側過臉去，雙瞳直盯著婉貞的臉，又向蘇進笑道：“好招人疼的一個姑娘。”她聲音婉轉嬌柔，直甜到了骨頭裡。
她向婉貞笑道：“看樣子你小我許多，就稱呼你一聲妹妹可好？”婉貞小心地將自己的手抽出來，她不想與誰爭寵，對劉氏不妒不怨，亦無心去應付這樣虛與委蛇的笑臉，她隻需要找個提防躲起來，讓她疲憊的精神稍稍放鬆下，好想一想，從今往後，她該怎麼辦。殺身良不易，默默以苟生，她知道自己死不得，連默默苟生都不被允許嗎？
劉氏卻是絲毫不介意她的冷淡，依然和顏悅色笑道：“妹妹今晚應是不得空了，我就住在東院兒，你隨時過來串串門子。爺說妹妹的曲子唱得極好，讓我跟妹妹切磋呢！”
隻是因為那一首曲子，昭君是因為一幅畫出了塞，她卻是因為一首曲子來到這樣的地方。世上若要有後悔藥可賣，她寧可從生下來便做啞巴，漫藏諱盜，冶容諱淫，她現在是懂得了，上天卻連一個機會都不再給她。
蘇進領她進了一個小院兒，走近正屋，兩個小宦官，並著七八個丫鬟裝扮的女孩子立刻跪下，齊聲道：“恭迎美人。”她打量室內，倒真是吃了一驚，琉璃珠為簾，青玉為幾，各處五光璀璨地裝飾著珊瑚翡翠，帳幔上皆有織金龍鳳，至於陳設寶玩，鎏金獸腦、白玉香薰、水晶缽、瑪瑙碗、赤玉卮將架子填的滿滿。婉貞也不是沒見過世麵，可在這樣的金碧輝煌下，還是被壓得喘不上氣。
這就是皇家的繁華麼？她想起遂寧黃府，她和秀眉的那間屋子，四壁的書，桌上的蓮花筆洗，淡淡的蘅蕪香味兒她在昆山的家，窗外是浩蕩的太湖，夏夜裡風翻動田田荷葉的聲音家就是有親人在的地方，這座金屋對她來說，隻是不見天日的逼仄，和萬籟俱寂的荒涼。
小太監將她的箱籠放下，蘇進笑著道：“裡間有湯室，美人一日勞碌，還是先請沐浴，晚些時候萬歲爺會來看望美人。”他又躬身一禮，便出去了。
丫鬟領著婉貞到了裡間，果然三麵窗戶皆閉得死死，熱水已經置備好，裡邊灑落著一些花瓣，室內不知用了什麼香，隻是濃鬱得撲麵而來。
一個丫鬟捧著一隻條盤過來，裡邊是十來個小巧的琉璃瓶子，嬌聲問她：“美人要用什麼湯？”大約也知道她不懂，指點著那些小瓶子道：“這是木樨露，這是玫瑰露，這是薔薇露，這是梅花露、這是茉莉露，這是玉簪露，這是橘葉露，這是玉蘭露，這是薄荷露”她一口氣報出幾十種花露，婉貞方明白是讓她選一種香露加入蘭湯中。她淡淡道：“隨便吧。”
那丫鬟卻是極有主意的，笑道：“夏日裡易出汗，就用薄荷露洗，最是清爽的。洗好了用玫瑰露拍麵，在頸上、腕上、胸口點些茉莉露，就很芳香醉人了。”
婉貞注視著那些晶瑩剔透的小琉璃瓶，濕熱的氣息氤氳開來，模糊了視線，亦或是又有淚水浮上來，突然間她隻想大哭著逃出這個地方。這丫鬟伺候過許多女子吧，知道她們怎樣用身體取悅皇帝，現在來教導她了。恐懼的想象在她腦海裡橫衝直撞，讓她五內如沸，心血如煎，一股苦澀堵在喉間，似要把心臟頂破的疼痛。
自從進入豹房，她還沒有明確地感到害怕，她還沒有想清楚，自己要麵對什麼。等這盆濃鬱撲鼻的蘭湯擺在麵前，她才明白，她是這豹房中的一個女子，沒有了，那雪中的劍光，靜室裡的墨香，永遠永遠都不會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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