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當歌有苦調（2）
婉貞唱的時候，正德手托腮望著她隻是出神，待她唱完，笑得一笑道：“不及上次那個調子好，但倉促中能做成這樣，依然很不錯了。”婉貞稍稍抬眼一覷，又垂下頭去，她不知皇帝是否聽懂，這樣無關痛癢的評價，也無從猜測他是否生氣。
正德瞅著她道：“你竟是一句多的話都沒有麼？朕昨天見你，並不是這樣愁眉苦臉的。是認生？還是朕叫你來，你心裡不歡喜？”
婉貞的嘴唇動了動，想到錢寧的那句話，終是沒有出聲。她的頭發柔軟地垂在肩上，瑩白的臉上有兩道亮亮的淚痕，有一縷發絲也不知是被汗還是被淚貼在耳根下，如同一縷清墨在水中散開。正德伸出手去，將那縷發絲撥開，歎道：“算了，你要是今日累了，朕就不煩你了，你歇歇，明兒個朕帶你去看些好玩的物事。”
他站起來要走，婉貞不知自己是否要跪拜送行，也隻得默默站起，正德走出兩步，又回頭笑道：“明兒把那條裙子穿上，朕想看看。”他推門出去，婉貞一身頓如虛脫般，坐倒回凳子上，今夜的情形，原是她不敢想又不得不想的，皇帝若要用強，她甚至有以死相抗的念頭，誰知皇帝竟是如此輕易地放過她。她兩日兩夜不眠，精神乏到極處，今日總算熬過去了，隻想能夠倒頭睡下，無夢亦無思量，最好黃梁一枕，永遠莫有醒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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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一出去，立刻有侍婢進來侍候，六個俏麗甜淨的女孩子齊齊在她麵前跪下，正要說話，婉貞已倦然道：“姐姐們都請起有什麼事，明日說好麼？我累得很。”那幾個婢女對了下眼色，大約也覺得這新美人性情不同尋常，當先一個忙站起道：“奴婢帶美人進內室安寢。”
婉貞已累得幾乎走不動，被婢女扶著進入臥房，隻見錦衾、紵褥、畫帳、繡帷，俱都精巧華麗，佛手瓜與玉蘭同靜好，倒不全是俗豔奢侈。床上放著一條裙子，婉貞心中忽地一動，輕輕抖開，不由吸得口氣，那裙子乃是用十幾幅色澤不同的淺淡輕紗縫合而成，上麵的圖畫輕描淡繪，如雲中月色般若隱若現。仔細一看竟不是刺繡漿染，而是用手繪上去的，料到這就是皇帝說的“月華裙”了，名字倒是貼切。
那婢女看她出神，笑道：“這裙子是皇上專門請了南邊的能工巧匠做的，一條值得幾十兩銀子呢，別的美人都沒有的。”
婉貞苦笑一下，一條裙子便值幾十金，且穿一次就洗不得了，天下竟有這樣的人，這樣的衣裳。平心而論，皇帝待她不錯，她的心裡更多是悵惘，在家時撕心裂肺的痛楚，到了這裡無從發泄，反空蕩蕩沒個著落處。她聽得外頭有飄忽的音樂傳來，調子哀婉纏綿，她凝神去聽，那婢女笑道：“這是馬美人又在彈胡琴了，咱們這裡離得遠，並不甚吵，美人不去理它，就能睡著了。”
“馬美人？”
那婢女笑道：“就是已致仕的馬都督的妹子。”
“啊，”婉貞略略有些吃驚，聽說那女子是懷孕入宮，外間傳的沸沸揚揚，她哥哥因為不肯獻妾惹惱了皇上，致仕回鄉，原來她還在這裡。婉貞在神思困倦之際，意識薄弱，忍不住便問：“她是不是，有過妊娠？”
大約是婉貞第一次主動問話，那婢女滿心討好，彎下腰在她耳旁笑道：“早就打了，可她打胎那陣，正趕上她哥哥致仕，等她身子好了，萬歲爺也就不常去看她了。這次萬歲爺從山西回來，又帶了劉娘娘來，再也沒進過馬美人的屋，馬美人一到晚上就彈琴。”
婉貞心內一顫，當年馬姬受寵時，天下人都議論紛紛，又以六科都給事中呂經、石天柱等人的彈章最為出名，甚至流傳到了蜀中，被黃峯抄來當笑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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