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哄的匆忙落筆,雖然眼前並無一人在,於她卻也是“書被催成墨未濃”。
“去歲端陽,榴花照眼,今複梅青杏小矣。屈指流光,經歲經年,傷情傷意。
妹自入豹房,音訊不通,所思所念,皆姊姊與姊丈大恩難酬。本擬昆山玉碎,其間賴一貴人斡旋,得免沙吒利之羞。被遣供奉掖廷,所幸老太妃愷悌慈祥,暫寄身未央宮內。睹星河之耿耿,永巷如年,聽鐘鼓之遲遲,良宵未曙。葳蕤之鎖九重,難遮去夢,宛轉之山千迭,不斷來愁。
妹生長蓬門,家複多故,身似飄萍,來依世父。伯母視同己出,姊姊亦以骨肉待妹,相依六載,勞姊朝夕提教,諄諄不倦,夙托蔦蘿之誼,幸分硯席之輝,情好之篤,蔑以複加。此情此景,若在目前,今時乎不在,命也何如。所謂“鐘鼓於宮,聲聞於外”,妹心身兩地,而室邇人遙,惟有含忍須臾,以俟萬一之冀也。
姊丈具休文之質,抱馬卿之才,與姊鳳侶鸞儔,正名士悅傾城。姊姊托身金馬玉堂之門,料無寒餒,此妹稍稍心安者。惟花晨月夕之下,起居珍衛為佳,無以妹為念。
未裁素紙,若有千言,及拂紅箋,竟無一字。臨穎哽咽,不知所雲。”
彩鸞進屋時婉貞正吹乾信上墨跡,她想是玩得累了,額上都是細密汗珠,先拿過涼茶喝了一口,笑道:“你一下午就寫這麼短一頁?”
婉貞澀然一笑道:“我這一年也沒多少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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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鸞笑道:“我卻是連我們家雞鴨狗都問了,從幾時起身幾時吃飯寫到晚間屋裡點幾盞燈,又臭又長跟裹腳布似的。”
彩鸞盼了這麼些年,才盼到一個可以送信的人,幾千個日夜的鄉愁堆積起來,自然是語已多,情未了。在婉貞,這封信同樣珍貴,隻因太多的話不能說,便隻有聊聊數語,她自己品來,是嚼蠟般的無味。
蘇文到底是知道禮節的,雖然和彩鸞近日來玩的親密,晚間卻不敢進她們的屋子,隻在廊下等候。婉貞給他送信出去,一開門,一股幽而清涼的夜氣撲麵而來,此時夜天澄碧,明月未出,隻兩三點星光閃爍,遠處坤寧宮禦花園的鬆柳被風輕搖,若有若無之聲催人哀思。
蘇文接了信輕輕“咦”了一聲:“這麼薄?”隨即問道:“除了書信,姐姐還有旁的話帶給楊閣老麼?”
婉貞搖搖頭,待沉吟片刻,依舊搖頭:“沒有了。”
蘇文笑道:“那我先走了,這信明日就就交給楊閣老。”
婉貞看著蘇文的背影轉出院子,心中悵然,慢慢回屋,剛一揭簾子,那籠中鸚鵡忽然道:“別離俱有憶,風月重人情。”雖是腔調奇特,卻絕不含糊,明明白白就是那十個字。
這大半年來它都不再說話,驀然開口,倒把彩鸞和婉貞都嚇了一大跳,兩人愣愣盯著那鳥兒半晌,隻疑心是方才聽錯了。那鸚鵡顯擺似得又來了一句,婉貞詫異地“啊”了一聲,彩鸞才笑出來:“這家夥怎麼突然就會了?”
不知為何,千辛萬苦教會了它說話,婉貞心裡卻並不歡喜,原本是沒指望的事,留著一點點的期盼,總還坦然。她也不曾想過這鳥兒背詩的聲音也如此難聽,尖細乾癟如同宮裡的老太監喝道,讓它學楊慎的詩,原是糟蹋了兩樣好東西。她想起那個夜晚,楊慎輕輕揭開她的衣衫她隻是無地自容地狼狽,就如一朵花開得嬌媚,看著無限想往,無限愛慕,終於忍不住伸手折了它,從此零落成泥,隻剩罪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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