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風月重含情
在他們啟程的前一日,卻出了事情,京裡有信到新都,新都的家人不敢耽誤,快馬轉送到了黃家。楊慎一看就變了臉色,拿著信紙的手微微發顫,秀眉嚇了一跳,強穩心神問:“用修,可是老爺的信?”楊慎抬起頭,容色淒然,眼中還有點點淚光,歎道:“是國裳被貶出京前留給我的別信,老爺還瞞著我,京中已經是天翻地覆了!”
聽說不是楊廷和出了事,秀眉心裡略安了幾分,國裳是舒芬的字,秀眉是聽說過這個人的。舒芬是正德十二年狀元,比楊慎晚兩科,那一科楊慎任殿試掌卷官,看到舒芬的策論後大為讚賞,送陳主考官華蓋殿大學士梁儲。說:此人不為鼇頭,此科可謂不得人。梁儲卻沒有把舒芬置為首選,經楊慎力爭,舒芬才得殿試第一。舒芬在翰林院中和楊慎同為修撰,稱梁儲為座主,私下便稱楊慎為小座主。兩人學問相投,情誼最深,他若得罪被貶,楊慎傷心可以理解,秀眉隻不知,京裡究竟是怎麼個“天翻地覆”法,小心地問:“京裡出了什麼事,可以對我說嗎?”
楊慎啞著嗓子道:“這事不久會傳遍天下,還有什麼不可說的。皇上自從宣府回來,又聲稱要巡視江南,百官力諫,上個月十九日,皇上命上疏勸諫的一百零七名大臣在端門外罰跪,罰跪五日滿後,又各杖三十,當場就打死兩人。國裳僥幸救回一命,刑傷未愈,便被貶謫福建,他來不及等我,裹傷就道日,托家人給我送來書信。”
秀眉聽得心驚肉跳,在午門前一次廷杖一百多人,這在本朝還從未有過,罰跪五日,眾人筋疲力儘後再行杖,怪不得有人當場被打死。秀眉想象當日午門的情景,定是如刑場一般淒慘,她的手有些冷,握住楊慎的手低聲道:“用修,你還要回京嗎?” 現在朝廷裡是個什麼樣子,他們還不清楚,以楊慎的性子,進京後必然要上疏為受罰的眾官員請命,說不定還會再諫南巡一事,觸怒皇帝,後果怕比舒芬等人還慘。
楊慎澀然一笑:“國裳寫信的意思,是勸我回京,但是一再告誡我不可為他們求情。這次光是國裳他們那一科的庶吉士,受杖遭貶斥的就有七人。翰林院大傷元氣,他勸我回京支撐翰林院的局麵。”庶吉士為每屆進士中的精華人才,每三年一館能選為庶吉士的不足三十人,丁醜科一次被黜落七人,果然是大傷元氣了。
原來自己擔心的,舒芬都已考慮到,秀眉為楊慎能有這樣一個知己欣慰,又為這樣的人才慘遭橫禍惋惜。試探著問:“那我們還是按日子進京?”
楊慎卻是冷哼一聲:“進京還有何事可做!現在有江彬錢寧等人慫恿皇上動用重刑壓製百官,南巡已成定局,奏疏寫了也白寫。我們還是回新都去,我領了國裳的心意,現在卻也不願回翰林院了。國裳還說了一事,他擬疏稿當日,掌院石大人告誡他不可上疏。他受杖之後,受傷甚重,以為必死,讓人將自己抬至翰林院,說‘吾官此,即死此耳’,石大人竟然懼禍,讓人將他放置門外。現在翰林院英才儘黜,剩下的都是膽小怕事之輩,我回去湊什麼熱鬨!”
秀眉暗歎了口氣,楊慎的話雖然偏激了一點,但現在不回去,再等等看朝中的局麵也是好事。她想了想道:“我們回新都,那小妹呢,讓她暫時先留在這裡,我們進京時再來接她?”楊慎沉吟片刻道:“還是帶著她一起吧,我們還不知什麼時候進京,留下她也許會耽擱太太他們的行程。何況,帶著她,也可給你作伴解悶。”
那天晚上秀眉夫婦的屋子裡一直亮著燈,楊慎伴著淒清的琴音,低低吟唱:“渺淮海兮維揚,思美人兮增傷。鵬何為兮去息,龍何為兮潛藏。鬆有心兮不改,蘭無人兮彌芳。秉中情兮欲寄,非柔翰兮能將”
秀眉知道,這首《思美人》是楊慎在思念舒芬,亦是思念京中因諫言罹禍的眾位君子。她坐在楊慎旁邊,一夜不眠不語。秀眉終於明白,楊慎的人生除了詩詞歌賦,還有許多她無法觸及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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