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麼白日裡總是懷著心事似的？彩鸞不知道，她對豹房那個地方有多麼的恐懼，她極少望向東南方雄壯宏偉的奉天殿，那是皇帝的象征。
邵太妃對這個來路不明的少女毫無芥蒂，常遣人來問婉貞住得可好，讓彩鸞把婉貞的飯菜在未央宮旁，專門為太妃熱飯菜的小灶房裡熱了。她賞給婉貞一個小小玉佛，說是開過光的，可以辟邪保平安。婉貞聽彩鸞私下說過，老太妃自己並不寬裕，宮裡的幾個管事宮女、領事牌子太監，什麼東西都偷，連一頂貴妃鳳冠都拆了賣珠子，且飲食衣物上常常不周。照說以貴妃的身份，午膳晚膳要二十個碗碟以上，底下人欺辱老娘娘眼睛看不見，隻跟前幾樣菜是新做的，遠一點的一個多月都不換。他們拿著老娘娘的月例銀子吃酒賭錢，下酒菜比老娘娘的膳食還好。老太妃性子寬厚，每次皇帝來看她，也從來不抱怨。
婉貞總覺受了邵太妃的恩惠，無可回報。她很知道素昧平生的兩人能平和相待，不以旁人的私事取笑，不故作同情以彰顯自己的慈悲，便是這世間極難得的恩情。她因聽說邵太妃的眼疾是眼裡生了翳，想起在遂寧時，那個送花的王五說菊花最是清火明目，自己身邊還帶著他送的那個菊花枕頭，把枕套拆了另做了一個，托彩鸞獻給邵太妃，邵太妃還專門叫她去道了一回謝。邵太妃是極祥和的老人家，喜歡婉貞柔順知禮，且婉貞不在宮裡當差，說起話來比跟宮女們少了層隔閡。
邵太妃眼睛不便，渾濁無神的雙目，是一個母親將自己最脆弱的悲哀展示給人看，婉貞心裡有憐惜和柔情。她白住在這裡，也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幫彩鸞為邵太妃抄經書。邵太妃許下每年散一千份心經的心願，早年都是自己抄，後來眼睛不便，便是宮中識字的女官替她抄。婉貞來了，那些女官們樂得她願意做這事，自己可以得閒。有時也念經書給邵太妃聽，一盞孤燈下，嫋嫋梵香裡，她緩緩將那些平和超然、慈愛眾生、悲憫世人的句子輕聲讀出，竟覺得自己的心中無處可訴的憋悶委屈，竟被撫慰地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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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還是會害怕，怕突然有一天，皇帝進來說要接她回豹房。心裡隱隱有一絲奢望，若是邵太妃喜歡她，會不會跟皇帝說，便讓她留在未央宮裡。如果真的不能回家，她寧可躲在皇宮的一個角落，陪伴一個傷心寂寞的老人，也不願再進豹房。她祈望豹房中的佳麗會讓皇帝忘記自己，也許過些日子，老太妃就能放她回家去。
每一念及此，她都會羞愧，似乎是在利用老太妃的憐愛。看著老太妃艱難地跪在佛前，虔誠地一遍遍誦經，婉貞明白她這是為遠在陸安的兒子祈求平安。佛祖是大超脫，無人相無我相無眾生相，於是去憐憫沉淪在愛欲苦難中的世人。母親卻是不空明也放不下，親身體會了最痛苦的離別思念後，將一己之愛凝結成普度眾生的慈悲善良。多情乃佛心，婉貞慶幸自己能遇到這許多有佛心的人，佛言：譬如一炬之火,數千百人各以炬來分取,熟食除冥,此炬如故,福亦如之。秀眉、大娘、邵太妃，都是用她們的多情慈悲之火，在她走投無路時給她暖意。
夏夜屋裡悶熱，她和彩鸞在院子裡擺一張交椅，扶著邵太妃出來坐坐，旁邊沏一壺洞庭碧螺春或岕茶。宮中南方人少，多飲花茶，這綠茶也是皇上特地讓為邵太妃置辦的，用西山玉泉山水一淪便可。邵太妃飲了一次婉貞沏的茶，連讚那茶沏得好，必是學過的。
婉貞心裡有隱隱的歡喜和惆悵，那是她幼年時常吃的茶。她最喜歡看母親沏茶，她和父親靜靜坐在母親對麵，母親用柔荑般的三根手指輕巧地擺弄著一根根樸拙的木勺，溫壺，燙杯，裝茶，高衝，蓋沫，淋頂，洗茶，洗杯，分杯，用兩手捧至她和父親麵前。那時連小小的她都莊重起來，學著父親的樣子，用三指取杯，大指和二指捏杯兩端，中指托杯底，分三口輕啜慢飲。父親說這叫“三龍護鼎”。小小的動作，是他們一家人彼此禮敬。後來她在書中看到“相敬如賓”、“舉案齊眉”這樣的詞，便會想起那一杯茶。那並非夫妻間的生疏，而是情意極深長了，才會生出的平和貞靜的男歡女悅。一如真源無味，真水無香，一如秀眉站在楊慎身邊，靜靜地為他研磨。
時隔六載，她又在宮裡重見到碧螺春，可是父親母親、姐姐姐夫都已不在她身邊。那一顆顆綠色茶果，如遇著三生石上已輪回的舊相交，那人卻又不認得了她。
邵太妃偶爾會對婉貞和彩鸞講她幼時住在杭州的事，她和養父坐船遊玉蓮亭，那是唐代時杭州人為白樂天建的，滿湖種的都是青蓮，以喻樂天公之潔白。玉鳧園中有樓，是他們避暑時所居，倚窗南望，沙際水明，數百隻野鳧出沒波心，頭頸相交沐浴。有風之日，鬆排山麵千層翠，有月之夜，月照波心一點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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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太是上祖他，歲十四剛剛年今，濠宸朱王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