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天收回目光,望著滿目粼粼池水,淡淡開口:“哪有什麼突然。方才你借棋喻人、借機勸我的道理,我自是聽懂了。”
“不是?!”
安瞬間瞪大雙眼,滿臉懵逼,怨氣瞬間拉滿:
“你一開始就懂我意思,那你還要下完一整局棋?合著你就是故意看我出糗、誠心想虐我是吧!”
麵對他憤憤的質問,竟天仿若未聞,目光依舊落在荷塘景致之上,語氣淡然生硬地轉移話題:
“今日荷塘月色正好,池裡的錦鯉,確實生得漂亮……”
不愧是文化人,說話都文縐縐的,若換安,那直接就是‘這魚可真魚啊’了。
見對方這潦草至極的轉移話題,讓安徹底沒了脾氣,瞬間氣笑,也懶得再在這件事上較真。
他無奈抬手,掌心流轉開一層溫潤的琥珀色微光,兩道躺椅憑空凝形,穩穩落在荷塘邊的空地上,安穩妥帖。
安隨意舒展身形,懶懶躺倒在躺椅上,晚風拂得他鬢發微動,鬆弛了滿身鬱氣。
沉默片刻,他隨口提起了心底積壓許久的疑惑:“說起來,我一直沒太想通。”
“你向來通透,看人看命從無差錯,那丫頭心性堅韌、前程坦蕩,身邊亦不乏良人相伴,根本不愁歸宿……”
“你又何苦一直執著,非要把她推到我這火坑裡來?別忘了你給我算的命數——孤塵劫煞。”
竟天聞言,緩緩側身,同樣安穩躺坐在另一側躺椅上,晚風習習,吹得他衣袂翻飛。
他望著天邊漸沉的暮色,天邊流雲舒卷,良久才輕聲開口,道出緣由:
“緣由繁多……而且你的命數早在抵達翁法羅斯的時候就已經被改了。”
晚風沉寂片刻,他率先道出最淺顯的一樁:“其一,那丫頭,心悅於你。”
安微微一怔,睜眼看向他,意外道:“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
“時日已久。”
竟天微微垂眸,眼底帶著淺淡笑意,慢慢細數:
“許是多年前,你偷偷帶她翻牆出太卜司,逃課去街巷買瓊實鳥串的那日。”
“又許是你力排眾議,相信她命運亦可改變,讓她心生燎原的那一刻……”
他輕輕搖頭,語氣帶著幾分天命難測的悵然:
“情之一字,最是縹緲難斷。縱使我精通卜算,也難以窺得全貌,說不清緣起何時,道不明情歸何處……”
安靜靜聽著,微微沉吟,隨即繼續追問:“那其他緣由呢?”
竟天聞言,陡然陷入長久的沉默。
晚風掠過荷塘,掀起滿池漣漪,也吹亂了歲月沉澱的悵然。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語氣帶著幾分恍如隔世的滄桑,褪去了平日的溫和淡然,滿是經年求索的感慨:
“太卜司立身已有千年曆史,卜者修道,素來信奉天命既定。”
“在陣法協助下,卜者們隻需要虔信相信,順應啟示,做出一個又一個抉擇——即便它們匪夷所思、無比艱難……”
“這是我曾經畢生所堅信的,亦是我曾經傳授給曆代弟子的準則,更是太卜司傳承千年、亙古不變的理念。”
他語聲漸輕,藏著深深的自我質疑:
“可三十年前,那場絕境之中,是你挺身而出,從帝弓司命的光矢之下,將我從既定的死亡裡救下。”
“便是那一刻,我堅守的理念,開始動搖了。”
竟天抬眸望向沉沉黃昏,眸光悠遠:“我第一次真切質疑,所謂命運,當真不可改變、無從掙脫嗎?”
“這份疑惑,終究是個漫長的求索。那場戰事落幕之後,我便向元帥辭去了太卜一職,決心不再占卜……”
他話音未落,一旁的安當即忍不住插嘴,語氣滿是無語的拆台:“可你剛才跟我下棋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竟天神色微僵,輕咳一聲,坦然辯解:“一碼歸一碼。棋弈乃是消遣,占卜命運則是大道,不可混為一談。”
“神特麼一碼歸一碼!”安被他的雙標整無語了,忍不住低罵一聲。
竟天尷尬地輕咳兩聲,飛快拉回正題,掩飾自己的窘迫:“言歸正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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