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內,百餘支巨燭燃起,將整座大殿照得恍若白晝。
燭火跳躍,映照在每一位成都留守核心文武的臉上,明暗不定,正如他們此刻複雜難言的心情。
劉禪端坐於九龍禦座之上,一襲玄色龍袍,頭戴十二旒冕冠,珠簾垂落,遮住了他大半神情。
他默然不語,目光平靜地掃過階下神色各異的臣工。
方才在城門口的混亂與狼狽,似乎已隨著他踏入這座象征著至高權力的殿堂而煙消雲散。
這裡,才是他的主場!
終於,大殿之內,一個蒼老的聲音率先響起,打破了這僵局。
“陛下!”
諫議大夫杜瓊自隊列中走出,他身形枯瘦,一雙三角眼卻炯炯有神。此人精通讖緯術數,更擅天文占卜,在朝中素有清譽,亦有幾分倚老賣老的傲氣。
他手持象牙笏板,對著劉禪長揖及地。
“臣,諫議大夫杜瓊,有本奏。”
劉禪並未開口,隻是禦座之後侍立的黃皓,尖著嗓子代答:“準奏。”
杜瓊直起身,目光直視禦座,朗聲道:
“老臣聽聞陛下夜闖宮門,言及先帝托夢,欲阻丞相北伐。此言,老臣萬萬不敢苟同!”
“夫王者,上事天,下字民。天人感應,絲毫不爽!老臣連日觀天象,紫微帝星光華璀璨,正居中宮,此乃君王穩固,國祚安康之兆。西北方向,將星明亮,與客星交相輝映,呈龍虎之勢,此乃大將出征,旗開得勝之兆!何來傾覆之危?!”
他引經據典,從《易經》的卦象說到《春秋》的讖緯,滔滔不絕,聲情並茂。
“然,陛下深夜縱馬,強闖宮門,更以‘先帝托夢’此等虛無縹緲之言,欲阻撓北伐大軍!臣竊以為,此乃心魔作祟,非明君所為!《尚書》有雲:‘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如今我大漢軍民,上下一心,皆盼丞相克複中原,興複漢室。陛下所謂的‘預警’,與民心相悖,與天意相逆,純屬無稽之談!”
他頓了頓,話鋒陡然一轉,變得淩厲起來:“丞相北伐,乃是上應天時,下順民心,光複漢室之大業!陛下以虛無縹緲之夢境,欲動搖國之大計,此非明君所為!若陛下執意阻攔,便是違背先帝恢複漢室之遺誌,是為不孝!更是逆天而行,必將招致災禍,動搖國本!”
最後四個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言語之中,威脅之意昭然若揭。
“杜大夫所言極是!”
“丞相神機妙算,豈是區區夢境所能測度?”
“請陛下三思,收回成命,切莫自亂陣腳,寒了前線將士之心!”
一石激起千層浪。
殿中以張裔為首的一眾老臣紛紛出列附和。在他們心中,諸葛亮就是一尊不可動搖的神,他的決策便是天意。
與之相比,一個向來被視作“癡愚”的少年天子,所謂的夢境警示,不過是孩童的囈語,甚至是胡鬨的借口。
他們更願意相信那個為漢室操勞一生的擎天之柱,而不是這個坐在龍椅上、連自己都未必信得過的後主。
反對之聲,層出不窮。
蔣琬與董允站在人群之中,眉頭緊鎖。
他們看著禦座上那個孤單的身影,心中五味雜陳。他們不信鬼神之說,但劉禪今夜的決絕與反常,又讓他們隱隱覺得,事情或許沒有那麼簡單。
禦座之上,十二道珠簾輕輕晃動。
劉禪始終麵無表情。
直到殿內的聲音漸漸平息,他才動了口。
“杜愛卿,”
“說完了?”
杜瓊一怔,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那朕問你,”劉禪身體前傾,目光直刺杜瓊,“依你之見,若此次北伐,當真如朕所言,功虧一簣,損兵折將,動搖國本,這個責任,是你杜瓊來擔,還是朕來擔?”
杜瓊一窒。
他一個諫議大夫,如何擔得起動搖國本的責任?可若說讓皇帝來擔,豈不是正中對方下懷?
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瞬間漲得通紅,支吾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丞相……丞相神機妙算,用兵如神,斷無……斷無失敗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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