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以往，杜若樸此時應該早就急切地跑到舒寶兒麵前，擁抱他、親吻他、低聲下氣地哄他。
然而此時此刻，這個憨厚乖順了一輩子的老實人，隻是抬起一雙平靜濕潤的眸子，紅著眼，安安靜靜地望著歇斯底裡的舒寶兒。
他明明一個字都沒有說，卻又好像已經說完了千言萬語，將他們過去十年的百轉千回、風雨飄搖一一訴說了一遍。
可惜除了他自己，無人傾聽。
舒寶兒卻被杜若樸這副木頭一樣的模樣給徹底激怒了，竟是直接快步衝上來，抬起手就朝杜若樸的臉上揮了過去。
樓下的溫隱鶴本能地跨出一步，卻不想杜若樸竟是舉起了粗壯有力的大手，一把攥住了舒寶兒細瘦的手臂，令他的手掌懸停在了半空中。
溫隱鶴腳步止住，抬頭望著那個身量一如既往高大健壯的男人，卻覺得這個男人似乎是第一次在所有人的眼前站了起來。
舒寶兒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驚得說話都磕巴起來：“你……你居然敢跟我動手？”
他抬頭望著麵前這個高大如山的男人，第一次察覺到兩人的身形差距竟如此之大，內心深處不禁生出一絲本能的怯懦。
但長久以來對男人的壓迫和打壓讓舒寶兒一時間調轉不過來心態的差距，仍是色厲內荏地辱罵，甚至試圖用腳去踹：
“你個混蛋！渣男！你是不是想打我？！從小到大我家裡人都從來沒有跟我動過一次手，你算個什麼東西？居然也敢跟我動手？！”
杜若樸卻再沒有任由舒寶兒打罵，他用大掌鉗住舒寶兒亂揮的手臂，強勁有力的長腿將舒寶兒死死地抵在欄杆上，令他動彈不得，語調卻依然是古井無波的平靜，甚至冷靜得有些讓人膽寒：
“寶兒，我已經說過了，我累了，我們先彼此冷靜一下，休息一下，好嗎？”
舒寶兒第一次被男人如此強硬地對待，更是第一次被杜若樸用如此冷漠的語氣說話，身體開始劇烈地發抖，不知是恐懼還是憤怒。
他的手腳逐漸像被抽走了骨頭一樣從杜若樸的禁錮之下滑了下來，一屁股癱軟在地上，眼淚決堤似的奔湧而出。
杜若樸緩緩收回了手，退後一步，用一種複雜難辨的眼神深深地望了一眼腳下的舒寶兒，拳頭攥了又攥，到底忍住沒有彎腰將舒寶兒扶起來，而是一言不發地轉身往樓下走去。
身後傳來舒寶兒撕心裂肺的哭叫：“杜若樸！你敢走一步試試？！”
杜若樸腳步微頓，隨即繼續大步向前，再沒有停頓一秒。
此時他們一個在樓梯上，一個在樓梯下，卻是平日裡高高在上的那個跌坐於地，而一慣飽受壓迫的那個卻昂首挺胸，頭一回挺直了脊背。
舒寶兒不敢置信杜若樸居然真的敢丟下他獨自離開。
他望著杜若樸頭也不回的背影，從出生到現在第一次品嘗到了被人拋下的恐怖滋味。
他從一開始的怒罵，變為了斥責，最後變成了走投無路的威脅：
“杜若樸！你難道忘了你曾經是怎麼在我家人麵前發誓的嗎？你對得起你曾經的誓言嗎？你對得起我為你付出的一切嗎？！你這個白眼狼！你這個負心漢！！！”
然而這一次，杜若樸再沒有為那一聲虛無縹緲的誓言停頓半分。
放下比拿起真的難太多。
從前的人們，以為這便是要他的命。
然而真等到不得不放下的那一天，人們卻驚訝地發現，放下，比自己想象中的要簡單許多。
誓言從不會困住一個人。
真正把他困在過去的，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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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困於籠的男人第一次試圖自己在孤寂的黑暗裡站起來，爬到籠前，小心翼翼地推了推。
一陣清脆的響動，籠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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