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常夫妻
“所以你剛剛問我，恨不恨你。”司宸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清晨的薄霧，一觸即散，“我恨。恨你步步為營，恨你機關算儘，恨你將我四百年的道心碾碎成塵……”
他停頓，紫眸深深看進她眼底，那目光像要將她靈魂都洞穿：
“可我更恨的是——即便到了這一步，我竟還在幻想。幻想你會說‘我選你’，幻想你會扔下這皇權富貴，與我歸隱南海，推窗見海，院有海棠……做一對最尋常的夫妻。”
“幻想？尋常夫妻？”楚清玥重複著這兩個詞，舌尖嘗到一種鐵鏽般的苦澀。她看著司宸那雙妖異的紫眸，那裡麵的清明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準地剖開了她層層包裹的鎧甲，直刺她最不願麵對的、鮮血淋漓的真相。
是的，她步步為營。從重回京都的那一日起，不，從在北冥的屍山血海裡攥著那縷褪色的銀發、發誓要爬回來那日起，她走的每一步都計算著得失。司宸是她計劃裡最大的變數，最美味的誘惑，也是最危險的障礙。她想得到他，像渴望最極致的戰利品；也想毀了他，像抹去心頭一根拔不掉的刺。
愛和恨在她骨血裡早已鏽蝕在一起，分不清哪一寸是真心，哪一寸是算計。就像她分不清此刻胸口的絞痛，是因為被他看穿的羞怒，還是因為……他說對了。
“既然你把一切都說開了……”她終於開口，聲音低啞，有一種近乎疲憊的真實，“那我問你，幻想有什麼用呢，阿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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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眼，眼底那片猩紅背後，深藏的、幾乎要被瘋狂吞噬殆儘的脆弱，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暴露出來。
“幻想能讓我母妃的魂魄安息嗎？幻想能讓被老虎分食血肉的母親死而複生嗎？幻想能抹去我在北冥七年，每一次瀕死時啃噬骨髓的寒冷和恐懼嗎？”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像繃到極致的弦：
“你教我良善，教我慈悲，教我看經書裡的彼岸……可我的岸，早就被血海淹沒了！我回不了頭，阿宸。不是不想，是不能。回頭就是萬丈懸崖，下麵是我母妃支離破碎的屍骨，是我在北冥咽下的每一口帶血的雪！”
司宸的紫眸微微波動。
他看見她眼底那一片猩紅背後，深藏的、幾乎要被瘋狂吞噬殆儘的脆弱。那一瞬間，他四百年來修煉出的、近乎本能的悲憫與洞察，刺痛了他剛剛破碎、還在流血的道心。他想起許多年前，那個縮在他懷裡、因為打雷而瑟瑟發抖的小小身影。那時的她，眼裡還有光。
“所以，”他聲音乾澀，像被沙礫磨過，“你就選擇拉著我一起下地獄？用我的道心破碎，來填補你永遠填不滿的血海深淵？”
“地獄？”楚清玥猛地抬眼，那點脆弱瞬間被更灼人的火焰覆蓋，“你覺得這裡是地獄？”
她環視這奢華的金籠，目光掃過纏繞的海棠花枝，掃過淩亂的錦被，最後定格在他身上——銀發，紫眸，紅衣淩亂，鎖鏈加身，渾身都是她留下的、褻瀆神明的印記。
“可這是我的天堂啊，阿宸。”她湊近，鼻尖幾乎碰到他的，呼吸交融，帶著一種同歸於儘般的熾熱，“隻有在這裡，隻有把你鎖在身邊，隻有確認你再也飛不回你的九天，再也做不了那無情無欲的國師……再也阻止不了我的帝王路……隻有這時候，我才覺得，我還活著。我的血是熱的，我的心……還會跳。”
她抓起他的手，用力按在自己心口。隔著薄薄寢衣，他能感受到那下麵劇烈、混亂、仿佛隨時會炸開的搏動——像困獸的垂死掙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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