準備出遊
林茉心裡滿是好奇，她對轉山的概念，僅僅停留在倉央嘉措那首《那一世》裡。
她轉頭問身側的旦增：“德仁也要繞著神山，一步一叩地磕長頭嗎？”
旦增喉間溢出一聲低笑：“那他至少得請兩個月的假才夠。”
原來，磕長頭轉山是藏民獻給神山最高規格的修行，是對這片雪域最極致的敬畏。
像德仁這樣的普通朝聖者，大多會選擇徒步轉山；若是時間倉促的，便自駕結合著短途徒步，也不算違了心意。可無論哪種方式，那份虔誠半分不少。
沿途遇見瑪尼堆便添一塊刻著六字真言的石頭；
路過煨桑爐就撒一把青稞麵，讓桑煙嫋嫋捎去祈願；
在冷古寺的酥油燈前添一勺清亮的酥油；
於埡口掛上嶄新的經幡，看風把祝福吹向四方；
或是尋一處石牆，用白土細細刷過，讓聖潔的白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他們的祈願不僅為自己，也為家人，為萬物。
旦增的聲音沉了沉，目光望向遠處連綿的雪山，語氣裡帶著幾分懷念。
“以前我阿公，就是個極其虔誠的朝聖者。他每年都要走一遍格聶傳統大轉的路，循著順時針的方向，三步一叩，全身匍匐在地，用血肉之軀丈量每一寸朝聖路。”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阿公掌心的厚繭，還有膝蓋上經年不褪的舊傷，都是我們家最沉甸甸的信仰符號，刻著神山與歲月的印記。”
林茉是一個沒有信仰的人，她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唯物主義。課本裡寫滿了山川的地質成因，寫滿了物種演化的規律，寫滿了人類文明一步步走向科學的軌跡。
她曾以為，所謂“朝聖”不過是某種精神寄托，所謂“神山的護佑”，終究是高原人對自然的浪漫化解讀。
可此刻站在格聶的秋風裡，聽旦增講著阿公磕長頭的故事，看遠處桑煙裹著經幡的影子飄向雪山之巔，她忽然有些恍惚。
她見過都市裡行色匆匆的人，見過寫字樓裡亮到深夜的燈，見過人們為了生計奔波時眼底的疲憊，城裡的每個人都在被現實追趕，他們時刻焦灼，卻永遠停不下腳步。
而這裡的人，可以因為耍壩子就隨時關店，可以任意地給生活按下暫停鍵，還願意用長長的時間，以匍匐的姿態去奔赴一場與神山的約定。
他們的生活真的很簡單，守著最純粹的信仰，去轉山、轉湖、磕長頭，但他們擁有最極致的平靜。
“沒有信仰，會不會很輕？”她無意識地喃喃自語。
旦增側頭看她：“生命沒有輕重之說，大家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生活。在我看來，磕長頭也不是給神山看的，每一次匍匐，都是把心裡的雜念摁進土裡。”
風掠過瑪尼堆，林茉抬頭仰望風中獵獵作響的經幡，忽然覺得，人好像是該有一些信仰。
它或許不一定是某種教義，它也可以是對自然的敬畏、對苦難的承托、以及內心堅韌豐盈的力量。
萬物相生相連，自然本該如此。
德仁回來的那天，民宿難得熱鬨起來，他們迎來了一大波遊客。
是一群剛剛退休的阿姨，個個精神矍鑠。她們自駕從武漢出發，沿著318國道一路進藏，出來晃蕩已有整整一個月，如今正走在返程的路上，聽說這邊風光不錯，便中途繞來格聶歇歇腳。
阿姨們圍坐在民宿的院子裡，曬著九月的暖陽，喝著民宿送上的酥油茶，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路上的見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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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拍著大腿說怒江七十二拐的險，車窗外就是雲霧翻湧的萬丈懸崖，方向盤攥得比拳頭還緊，魂兒都快飛出去了；有人眯著眼回味，說羊湖的水，藍得像塊被天神親手打磨過的藍寶石，嵌在雪山環抱的褶皺裡，一眼望過去，心都跟著透亮起來；還有人掏出手機翻照片，布達拉宮的紅白牆麵在日光裡熠熠生輝，四周滿是虔誠朝聖的膜拜者。
林茉搬了張小板凳坐在一旁，歪著頭聽了許久，心裡生出幾分豔羨。
看著阿姨們眼角眉梢都漾著的鮮活勁兒，她忽然感慨，原來生命力從不會被年齡困住，她的心裡也漸漸被勾起一股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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