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方一個人如何在這種環境下獨自生活,隻是從目之所及的一切當中透露出來的、幾近病態的自律細節,仍舊令人歎服。
他已聽聞過他的事跡,斯拉夫人敬畏強者,哪怕眼前少年麵色不善、拒人千裡,但他依舊贏得了蒙德斯基的尊重。
他甚至隱隱開始猜測,這會不會是他迎接過的,最完美的繼承人。
二樓的床又開始“咯吱咯吱”有節奏地搖了起來,經過了一輪中場休息的女支女,再入場時,高亢的聲音一陣響過一陣,裡麵還夾雜著好些不堪入耳的淫詞浪語,粗鄙至極。
木質的樓板形同虛設,像是一點兒也隔不了音。
饒是自詡半個藝術家的蒙德斯基混跡了藝術名利場,對於這種露骨的體驗,依舊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跟同齡人聊女人是一回事,跟比小自己一大圈的小侄子聽女支女的牆根又是另一回事。
更何況,單從樓上幾人的動靜來說,蒙德斯基聽得頭暈目眩,他這把年紀,在某些方麵經曆得自然不算少,但這時候,照樣也在心裡大罵“變態”。
就連站在旁邊的兩個保鏢都尷尬到側目。
而他麵前細嚼慢咽的小鬼,卻像是早就習以為常似的,對周遭的一切都泰然自若。
要不是他今晚跟自己說過三句話,蒙德斯基真的會懷疑他的小侄子是不是個聾子。
在眼睛裝了半個小時的忙之後,耳朵在肉//體擊打的交響樂裡都開始跟著發紅發燙,生無可戀的蒙德斯基終於等來了對方的主動開口。
“安德烈和愛德華怎麼樣?”
蒙德斯基放下麵包。
“安德烈在勘察加半島,受了不小的傷,而愛德華……他過得不好。”
他為這個繼承人感到可惜。
蒙德斯基斟酌了一下。
“……他出賣了身體。”
布托洛維奇家族的小孩子,天生一副好皮囊。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隻是在這種嚴苛的選拔方式下,誰也不會想到,曾經出局的孩子,會有重新回到中心的一天。
靜戾的小侄子對兄弟的醜聞無動於衷,他一邊慢條斯理地吃著塗了大片果醬的麵包,一邊又林林總總問了其他人,他能清楚地記得每一個人的姓名,以及所在的區域。
直到這一步,蒙德斯基心裡的答案終於塵埃落定——縱使長子安德烈再優秀,也不及麵前這個小兒子的十分之一。
過人的體格和早慧的記憶力,不屈的意誌和堅定的自律,如果他從小就像其他人一樣被養在維克多身邊,而不是這樣被放任在西伯利亞自生自滅會怎麼樣?
他是會在順境裡更加優秀,還是會在舒適中變得更平庸?
蒙德斯基無法去猜測這種可能,隻是他篤信,縱使兩人之間有再多的間隙,自己的堂哥也一定會選擇眼前這個孤僻、怪異的小兒子。
離開前,蒙德斯基問他願不願意跟自己回莫斯科,他安安靜靜地跟他對視,像用對待同齡人一樣的慎重態度,詢問他的意見。
良久的沉默,卻並不讓男人忐忑,因為他確定,這個聰明的孩子會選擇審時度勢,他不會讓自己埋沒在西伯利亞終年的大雪之中。
這裡無趣到,一眼能看到終老和死亡。
這裡沒有希望,也沒有任何生機。
日複一日,也不過行屍走肉的生不如死。
一切果然如他所願。
隻是沒想到,小侄子在臨走時,居然在他簡陋的小屋裡帶走了兩樣東西——窗台尚未發芽的植物,以及剛剛拎回來的那一袋土豆。
回憶在勸酒聲裡戛然而止,蒙德斯基從維克多溫和地談笑風生的臉上移開目光。
轉眼已經十一年了,他一直以為那個性格孤僻的小孩已經被徹底留在了西伯利亞的荒原上,但今天晚上,他終於意識到,原來一切都隻是他自欺欺人——野蠻生長的惡魔已經長大。
眼前這個彬彬有禮的完美繼承人,不過就是一個披著人皮的瘋子。
他與生俱來的戾氣,像高加索山脈終年無法化開的積雪,寒冷得依舊能夠凍傷所有人的呼吸。
他品嘗夠了權力這種春//藥的魅力,他的一舉一動,都會被人放到顯微鏡下解讀,但他似乎對此毫不在意,也許是因為他已經有足夠的能力決定戰車的方向,就像他已故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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