滿庭芳
藥鋪裡的小學徒認得宋梨，她經常來買成藥，偶爾也買避子湯。小學徒偶爾也猜測過她或許是誰家的丫鬟，為主家做事，不過恰巧有一次在飯館見著她兜賣芍藥花，便知曉她跟高門大戶壓根兒不沾邊。
小學徒抬眼，漠然開口：“這月藥材漲價，成藥均漲十文。”
宋梨後知後覺：“哦。”
藥未買成，宋梨又把錢揣回去。左右今日無事了，她往藥鋪門口的長凳一坐，低頭望著被風卷過來的幾片樹葉，翻身，又翻身。陣陣微風，也吹刮過她的骨頭。過了許久，葉子落在她腳邊不動了。
她冷眼看著歙縣城的磚瓦，青石板，繁華鋪子，車馬盈門，人語喧嘩，畫舫遊船，佳人才子。千鐘美酒，一曲滿庭芳。水墨畫的著色讓她有了迫切歸家的念頭。
走了許久，宋梨在匾上寫了“春休”的宅院前站定，門口小廝牛娃見著她，便殷勤為她開門，又說：“趙大人今日一早便被知縣請去議事了，還未回來。”宋梨點頭，徑自走進院中。
雖然隻是一個小二進院，但後院有竹林和花園，還有宋梨攏起來的一小畦菜地，院落周正，光線正好。主屋旁是一個小書房。兩側共四間廂房和一間廚房，餘一間空房放雜物。
丫鬟聽頌和廚娘玲娘都是趙大人帶過來的，此時見了她都問：“宋娘子可用過膳了？”宋梨恍然，已是未時了。她搖搖頭：“我不餓，你先幫我準備沐浴吧，我洗完躺一會兒。”聽頌立即去了，宋梨去後院看她的石榴花。
微雨過，小荷翻，榴花開欲燃。
待到端午，榴花全開，定能賣個好價錢。想到此處，宋梨低落的情緒一掃而空。
聽頌忙完手中活計，去廚間給玲娘幫忙。說起宋梨心心念念的石榴樹，聽頌笑道：“宋娘子每次過來都要去看看那三棵石榴樹，估摸是等著看它掛果呢。”玲娘樂不可支：“非也。宋娘子等著端午榴花開，好全摘了拿去賣。”
聽頌啊了一聲，又悄聲道：“上個月我哥跟著郎君去辦差，宋娘子提前尋空遞話給我哥，說晚間會過來。郎君就讓薰風取了一大盤子金餅放在妝台上任宋娘子取用。宋娘子雙眼亮晶晶的同我說這是她第一次見柿子金。”
玲娘看她忍俊不禁的模樣，捧哏道：“可愛吧。”聽頌說：“可愛，一點看不出大我好幾歲。我那時有一點點明白郎君怎麼會跟她在一塊兒了。不過她走的時候一點都沒拿走。不止金餅，我給她準備的那些好看的衣衫也從不穿走。”玲娘笑笑：“宋娘子恐怕真喜歡的就這房院。”聽頌笑：“宋娘子是真喜歡這院子，她說每次想開心時就想過來。”
玲娘點頭：“宋娘子是個拎得清的。”聽頌吐吐舌頭：“就是太拎得清了。”
兩人是趙府的家生子，在趙府二郎趙染的身邊做事伺候了多年，否則此次趙染來歙縣也不會帶上她們。兩人壓低了聲音，說說笑笑，內容瑣碎，沒什麼難過和繁雜的事情，簡單得讓人羨慕。
直到玲娘熬上菉豆粉山藥湯，聽頌才一拍大腿站起來，湊到玲娘耳邊時，自己臉已羞紅：“我可算想起少了何物，今日宋娘子沒給我那個。”
玲娘隨口應著哪個？回頭一看她滿臉通紅，也反應過來：“或是來了月事？”聽頌搖頭：“她洗浴完我就去收拾了，不見來月事。要不我去買？”玲娘按住她的手：“宋娘子跟郎君一樣，是個有主意的，你看前兩次她來都是自己帶避子藥，隻讓我們幫著熬藥，定是有自己的顧忌。等著吩咐吧。”聽頌訕訕點頭。
趙染點燈的時候宋梨就醒了，趙染見她擁著被褥迷迷糊糊的坐起身來，散著柔軟的黑發直愣愣發呆，他有些好笑，他走過去捏捏她的臉頰：“聽頌說你沒吃東西，餓不餓？”
窗戶開了條縫，宋梨看了眼窗外暗下的天色，反應了好一會兒，原來她睡了這麼久。說不上是什麼衝動，她坐著沒動，看著眼前氳在燈影裡漂亮的男子，隻撇撇嘴甕聲道：“避子藥漲價了，我錢未帶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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