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時
一牆之隔的宋梨默念了數次“萬勿參與他人因果”，但盼楠臉色煞白站在她麵前時，宋梨還是毫不吝嗇的輕輕抱住了她。
她想說：我帶你逃吧。
她想說：其實我在城中有個宅院，我們可以一塊兒住在那裡，再不會有人讓我們滾出家門。
她想說：或者你還想不想去汴京？你再等等我，我們一同去汴京。等季逢辰考取了功名，一切都會好起來。
可是盼楠伏在她肩膀上說：“阿梨，記得來喝喜酒。”
宋梨所有話語哽在喉嚨，她環著盼楠，眼神空洞洞的望著盼楠身後的黑色。不是昧旦的昏暗，不屬於過去的每一個晦冥、闊落、雲幕低垂的夢境。
這片無窮無儘的黑色織出陰鬱的曠野來，美其名曰：窮途末路。
宋梨找回自己的聲音：“好。”
宋梨如遊魂一般蕩到季逢辰家門外，她喚了一聲：“鵝？”鵝未應聲，季逢辰嗤了一聲：“鵝睡了。進來罷。”
季逢辰進屋鼓搗一陣，抱了一壇酒出來遞給她。
宋梨渾渾噩噩問：“你，知道了？”
季逢辰不屑她這要死不活的鬼樣子，振振有詞：“我家這破茅屋與她家能隔多遠，別說我，到了明早，全村都知道了。”
宋梨抱起壇子咕嚕咽了兩口酒，隨口附和：“知道什麼？”
“知道徐三郎為你鞍前馬後，婉娘那婊子為你跟家裡反目，我為了你去趕考。”他陰陽怪氣笑出聲：“說不定，明日就成了我倆無媒苟合，夜間私會了。”
宋梨不置可否：“如今不就是夜間私會？”
“你就不怕苦心偽造的宋梨功虧一簣，自此後就不再是乖巧，孝順，溫柔，懂事的宋梨了。”季逢辰專戳她的心窩子說話。宋梨打了個酒嗝兒，“嗯，那就仰仗你考個功名了。”
季逢辰懟她：“我該你的。”
宋梨恍恍惚惚的看著他，又像穿過他看著別人，而後，她彎了眉眼，柔聲說：“你該季雲起的。”
季逢辰咬牙切齒：“小弟也從未說過他要當官兒。”
宋梨語調輕鬆：“喔，那是我說的嗎？是他說的吧，嗯，是他說的，他隻與我說了。”
季逢辰毒嘴毒舌：“他在墳堆裡跟你說的？”
宋梨美滋滋的搖頭：“在夢裡，好長的夢。他背書背到‘水晶簾動微風起，滿架薔薇一院香’的時候，他看到如瀑布般的雨水從茅草上傾瀉而下的時候，他第一次釀成了青梅酒，捧到我麵前的時候。”
那仿佛是許久以前的事了。他們常常繞著村子瘋跑，她、盼楠、季逢辰、徐茼、婉娘。春日尋花蜜，夏日淌涼水，秋日聚在一塊兒烤螞蚱，冬日，冬日裡啥也不乾，刨個大雪坑呆在裡邊挨凍。
季雲起隻能站在家門口乖乖的等著他們玩回來。他們會輪流給季雲起帶點兒好玩的回來，跟獵人打獵一個道理。不過婉娘會給他帶麥芽糖，他又會把麥芽糖悄悄給宋梨：“阿梨姐姐，你別忘了從宋阿爺那裡學了字來教我啊。”
他們都忘了，才華橫溢、出口成章、妙筆生花、過目成誦的人，倍受先生讚譽的人，是季雲起，是天才季雲起。
人死如燈滅。
“季逢辰，阿弟那麼喜歡夏天，他應該再活一個夏天的。”
季逢辰嘖了一聲：“算了，就他那破身板，活久了也是受罪。指不定現在成了哪家達官貴人家的小子呢，金尊玉貴養著。”
宋梨固執的糾正他：“是樹。他說下輩子要成為一棵樹。”
季逢辰哈哈大笑：“好誌向！然後被你們這些采鬆人毫不留情砍掉。”
宋梨煩死他了：“說了我們采鬆不砍樹！”
季逢辰問：“你明日進山？”宋梨不吱聲，又咕嚕嚕喝了幾口。一壇子烈酒在她嘴裡跟白水似的。
季逢辰由著她喝，見時機差不多了，他誘她：“你想成親了？”宋梨搖頭。季逢辰撇嘴：不想成親就跟人滾一塊兒去了，可真是膽大包天。
“那人誰啊？我可識得？”
“他啊，是個漂亮的人。”他長得漂亮，活得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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