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白馬銀槍
永昌十二年，暮春。
工部主事崔明海好不容易告了半日假，牽著十歲的女兒崔婉出了家門。京城主街上熙熙攘攘，貨郎的吆喝聲此起彼伏，空氣中飄著蒸餅、肉羹和包子的香味。
“爹爹，我要那個！”崔婉仰起小臉，指著糖葫蘆小販，眼睛亮晶晶的。
崔明海笑著掏出兩個銅板，換了一串紅豔豔的糖葫蘆遞給女兒。崔婉小心翼翼地接過來，先伸出舌尖舔了舔外麵那層晶瑩的糖衣，甜得眼睛眯成了月牙。
“慢些吃，別黏著牙。”崔明海揉了揉女兒柔軟的額發，心中湧起一陣愧疚。自從夫人病倒，家計日益艱難，他整日在工部當值，難得陪女兒出門一趟。
“爹爹也嘗一口！”崔婉踮起腳尖，將糖葫蘆舉到父親嘴邊。
父女倆正溫馨說笑，街口忽然一陣騷動。人群如潮水般向兩側湧去，崔明海被擠得一個趔趄，下意識抓緊女兒的手。可人潮實在太洶湧，不知誰從旁邊猛地撞過來，崔婉“哎呀”一聲，小手從父親掌中滑脫。
“婉婉！”崔明海大驚失色，拚命想要擠回去，卻被興奮的人群推著向前。
“爹爹！爹爹！”崔婉的聲音被人聲淹沒。
她抱著那串糖葫蘆，像一葉小舟在激流中打轉，眼看著與崔明海越來越遠。
前方忽然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楚家軍凱旋啦！”
“是寧陽侯！楚家軍回朝了！”
人群更加狂熱，不少年輕女子踮著腳向前張望，興奮地議論：
“快看快看！是楚大公子和楚二公子！”
“楚大郎真俊啊，瞧瞧那氣度！難怪唐閣老的嫡長孫女不顧門第下嫁呢！”
“可不是麼，雖說楚家是武將，唐家是清流文臣，可這門婚事滿長安誰不說是天造地設？郎才女貌，再登對不過了！”
“可惜大郎新婚不久，沒機會了。不過還有二郎呢！聽說楚二公子今年剛滿十五，就當了軍中校尉呢！”
“十五歲就上戰場立功？也不知道將來便宜了哪家姑娘……”
“反正輪不到咱們這樣的平民百姓，看看熱鬨罷了！”
崔婉被擠得喘不過氣，小小的身子在人群中踉蹌。突然，不知誰從後麵用力一推，她“撲通”一聲跌倒在地。那串寶貝似的糖葫蘆滾落在地，被無數雙腳踩碎成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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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嗚……”崔婉還沒哭出聲，一隻腳已經踩在她手背上，疼得她倒抽一口涼氣。
更多的腳從身旁掠過，她驚恐地蜷縮身體，眼淚大顆大顆滾落，卻發不出聲音。塵土嗆進口鼻，視線模糊。
就在她最為無助的時候，一道銀光“唰”地橫在她麵前。
那是一柄銀槍，穩穩地隔開了湧動的人群，在她周圍劃出一小片安全地帶。
崔婉怯怯地抬起頭，臉上滿是淚痕和灰塵。
銀槍的主人正微微偏頭看她。
少年逆著光，身披銀色鎧甲，肩甲上雕刻的虎頭在陽光下折射出寒光。他眉峰淩厲，眼尾微微上挑，可此刻垂眸看她的眼神卻出奇地溫和。春日的陽光勾勒出他的麵容，幾縷碎發從銀盔中散落，貼在汗濕的額角。
崔婉呆呆地看著，連哭泣都忘了。她從未見過這樣好看的人，像是從說書先生的故事裡走出來的少年將軍。
少年見她不動，眉頭微蹙，銀槍又往前遞了遞。
崔婉這才反應過來，怯生生地伸出小手，抓住冰冷的槍杆，借力慢慢站起來。她的手很小，勉強能握住槍杆。起身後，她才發現自己看騎在馬上的他時，需要費力地抬起脖頸。
“謝……謝謝……”崔婉的聲音細若蚊蠅，帶著幾分後怕。
少年沒說話，隻是衝她極輕地點了下頭，隨即收回銀槍，調轉馬頭跟上隊伍。整個過程不過一瞬，隊伍甚至沒有因此停頓分毫。
崔婉站在原地，看著那身銀甲在陽光下漸行漸遠……
“婉婉！婉婉！”崔明海終於擠過人群，一把將女兒摟進懷裡，上下檢查，“傷著沒有？嚇死爹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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