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風
那四個閒漢連滾爬爬、狼狽不堪地從狗洞消失後，角落裡重新恢複了寂靜，隻剩下寒風吹過枯枝的細微聲響。
楚墨柒依舊坐在輪椅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已經歸鞘的短刀，目光卻有些飄忽。
崔婉……
今日之事，想起來就讓他後怕。
她那樣的性子，太軟，太怯，心裡卻偏偏又有一股不合時宜的執拗。高興了就笑，難過了就哭，受了委屈也不敢大聲說，隻敢自己偷偷躲起來抹眼淚。
之前陳姑姑等人見她年幼可欺，便敢怠慢她。
今日在街上，不過是幾個地痞閒漢的汙言穢語，她竟也敢壯著膽子去爭辯。結果呢？若不是湊巧有路人圍觀，若不是那幾個人還知道怕惹眾怒……後果不堪設想。
巧橘那丫頭倒是忠心，可膽子也小，遇事怕是和崔婉一樣慌。
他不可能時時刻刻看著她。這府裡府外，人心叵測，世事難料。今日隻是擦傷，那以後呢？
他需要一個能真正護住她的人。一個身手夠好，心思夠細，又足夠可靠的人。
一個念頭，在楚墨柒心中漸漸清晰。
念頭既定，楚墨柒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焉秦焉淮，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冷淡：
“去暗衛營，把長風叫過來。”
此言一出，焉淮原本還帶著點幸災樂禍和興奮的臉色，瞬間就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圓。
他往前蹭了兩步，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聲音都放軟了：“公子……那個……我能不能……不去啊？”
楚墨柒瞥了他一眼，沒什麼表情：“那讓焉秦去。”
“不是不是！”焉淮連忙擺手，苦著臉，“是……能不能……不把長風叫過來啊？”
一旁侍立的焉秦，聽到這話，嘴角忍不住向上翹了翹，又趕緊壓下去，但眼裡還是泄露出一絲看好戲的笑意。
楚墨柒挑眉，目光在焉淮那副心虛氣短的模樣和焉秦憋笑的表情之間轉了轉，心裡隱約明白了什麼。
說起來，他最初的貼身侍衛並非焉秦焉淮。而是自幼與他一同長大、情同手足的青雲。青雲沉穩乾練，武藝高強，是他最信任的左膀右臂。隻是……青雲也永遠留在了南山，和父兄一起，成了他心中另一道永不愈合的傷疤。
青雲戰死後，楚墨柒重傷癱瘓，性情大變。母親魏淑雲痛失長子，又見次子頹廢消沉，心中悲戚。恰逢暗衛營選拔，焉秦焉淮這對雙生兄弟脫穎而出，武藝不錯，更重要的是兩人性格互補，站在一起，竟隱約能讓她想起從前磊兒和柒兒並肩而立的樣子，心中便多了幾分親近和慰藉，於是便破例將這二人調來，貼身照顧楚墨柒。
而長風……是暗衛營裡近年來最出色的女暗衛之一，身手利落，性格冷峻，執行任務從無失手。
楚墨柒看向焉淮：“你怕她？”
焉淮脖子一梗，想反駁，可在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注視下，又蔫了，支支吾吾道：“也……也不是怕……就是……”
焉秦終於忍不住，輕笑一聲，替他解釋道：“公子，這小子以前在暗衛營的時候，眼高於頂，看不起長風是個女子，又覺得人家冷冰冰的不合群。有一次，他大概是閒得發慌，或者想試試長風的身手，竟然……冒充屬下的名號，跑到長風麵前，說了些不中聽的話。”
楚墨柒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結果呢？”他問，語氣裡帶上了點興味。
焉秦忍著笑：“結果……被當時正在苦練功夫的長風，結結實實揍了一頓。據說……是打到趴下求饒為止。” 他頓了頓，補充道，“但是，長風當時以為……揍的是屬下……”
原來如此。
楚墨柒看著焉淮那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的表情，眉梢微微揚起。
“那更好了，”他語氣平靜，甚至帶著點戲謔，“去吧，阿秦。”
焉秦忍著笑，拱手應道：“是，公子。”
看著焉秦轉身，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焉淮隻覺得後頸發涼，仿佛已經能預見到長風那雙冷冰冰的眼睛盯著自己的場景了。他苦著臉，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大約過了一刻鐘，兩道黑影悄無聲息地落入院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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